第0070章雨夜来访(5/5)
一种陌生而又奇特的、属于此刻此地的气息。
沈砚舟没有再说话,只是静静地等待着。他捧著书的手,稳得出奇,仿佛感受不到丝毫重量或疲惫。潮湿的西装外套贴在他的身上,勾勒出宽阔而略微紧绷的肩膀线条。水滴顺着他额前几缕湿发,滑过高挺的鼻梁,悬在鼻尖,要落不落。
时间在沉默中一分一秒流逝。窗外的雨,似乎小了一些,渐渐沥沥,成了遥远的背景音。
终于,林微言几不可闻地,极轻地吸了一口气。那气息短促而细微,却仿佛用尽了她此刻能凝聚的所有决断力。她抬起眼,目光从那本残破的古籍,移回到沈砚舟的脸上。她的眼神依旧复杂,带着未消的疏离和审视,但深处那属于修复师的、被挑战点燃的微光,已经无法掩饰。
她没有说“好”,也没有说“我试试”。
她只是转过身,走向工作台旁边一个靠墙的多层储物架。架子上整齐摆放着各种尺寸的檀木书匣、无酸纸盒和密封袋。她踮起脚,从最上层取下一个尺寸稍大的、内部衬有柔软丝绒的空白檀木书匣。然后又从旁边的恒温恒湿柜里,取出一副崭新的白色棉质手套,熟练地戴上。
做完这一切,她才重新走到沈砚舟面前,伸出戴着白手套的双手,掌心向上,做了一个平稳的、承接的动作。她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工作状态下特有的清晰和冷静:
“给我。”
短短两个字,没有多余的情绪,却像一把钥匙,轻轻拧动了某个紧绷的枢纽。
沈砚舟一直凝视着她的动作,在她转身去取书匣和手套时,他眼底深处那抹几乎凝滞的紧张,如潮水般缓缓退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深沉、近乎喟叹的波动。他没有丝毫犹豫,将手中那夹着残书的灰色纸板,极其平稳、慎重地,转移到了她戴着白手套的掌心之上。
完成交接的瞬间,他的指尖无意间擦过她手套的边缘。隔着薄薄的棉质布料,那触感微凉,却带着一种奇异的、仿佛能灼伤人的力度。
林微言稳稳地托着书匣,仿佛感受不到那点触碰。她垂下眼睫,所有的注意力已然全部灌注在掌心这“奄奄一息”的古老书页上。她转身,小心翼翼地将书匣放在工作台一侧空出的、绝对平稳洁净的区域,然后轻轻打开匣盖,就着台灯的光,开始更近距离地、以一种近乎审视的专注,观察着纸板间那脆弱的存在。
沈砚舟依旧站在原地,没有跟过去,也没有出声打扰。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瞬间进入工作状态的侧影。灯光在她的脸颊和颈项边沿勾勒出一圈柔和的光晕,她微微蹙着眉,嘴唇不自觉地轻轻抿着,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安静的阴影。整个世界,仿佛在她凝视那本书的瞬间,就只剩下她,和那堆残破的故纸。
雨声不知何时,已变得淅淅沥沥,温柔了许多。夜色依旧深沉,但这间飘着陈旧纸墨与淡淡食物香气的小屋里,某种坚冰般的隔阂,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、沉重的“托付”,悄无声息地凿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缝。
裂缝之下,是深埋的过往,是未愈的伤痕,是无法言说的复杂心绪。
但此刻,裂缝之间流淌出的,首先是一种无需言明的、关乎技艺与传承的郑重。
沈砚舟的目光,从林微言专注的侧脸,缓缓移到那个被放在矮柜上的原木食盒。热气似乎不再冒出,但那份属于人间烟火的、朴素的暖意,仿佛还残留在这清冷的空气里。
他知道,今晚他能留在这里的时间,可能就只剩下这食盒里渐渐凉却的温度了。而更漫长的、关于等待、关于弥补、关于那份被时光和误解掩埋的“程氏墨苑”般珍贵心意的修复之路,或许,才刚刚随着这场夜雨,悄然开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