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砚舟第二天下午两点到的书脊巷。

    庭前会议上午十一点就散了，对方律师临时申请延期举证，法官批了，前后没超过二十分钟。他从法院出来在路边站了一会儿，抬脚往巷子里走，走到半路想起来林微言说“下午来就行”，又折回去买了半斤糖炒栗子。纸袋烫手，他左手倒右手，右手倒左手，倒到巷口的时候栗子凉到正好入口的温度。

    林微言在工作室里等得不耐烦了。

    她上午修完了两册清刻本的衬页，又给陈叔那本《陶庵梦忆》补了三处虫蛀，把下午要托裱的补纸裁好了摆在案板上，糨糊也熬上了。看看表快两点半了人还没到，她拿起手机想发消息，打了几个字又删了，把手机倒扣在桌面上。

    来了她也嫌他晚，不来她也嫌他不来。她自己也觉得自己不讲道理。

    门框一暗，沈砚舟低头进来，把栗子搁在案板边上：“路上买的。还热着。”

    “托裱的活儿不能吃东西。”她嘴上这么说，手已经伸进纸袋捏了一颗出来剥。

    沈砚舟假装没看见，把外套脱了挂门后头，走到案板跟前看了看。补好的《花间集》首卷序言摊在吸水纸上，半页补纸贴着原文边缘对得严丝合缝，纸色新了点，但纹路和帘线走向跟原件完全一致，不细看根本分不出来哪是原纸哪是补纸。

    “补得真好。”他凑近看了看，“怎么做到的？”

    “拿脑子做的。”林微言把栗子壳扔进垃圾桶，“补纸是我从皖南一个老师傅那儿收的，七十年代的老宣，搁在仓库里压了几十年，帘纹跟明刻本的用纸碰巧对得上。你运气好。”

    “这跟运气有什么关系？是你手艺好。”

    “手艺好也得有材料。巧妇难为无米之炊，你让我拿A4纸补，手艺再好也白搭。”她把最后一口栗子咽了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，往案板前一站，“看好了啊。托裱就一遍，看漏了不补课。”

    托裱这活儿说简单也简单——把补好的书页背面刷上糨糊，覆上一张托纸，拿棕刷排实，翻过来揭掉底纸，让补纸和原件贴合平整。说难也难，糨糊刷厚了书页发皱，刷薄了粘不牢，棕刷力道大了原件撕裂，力道小了气泡排不出去。林微言做这种事从来不戴手套，手就是尺，刷糨糊的时候凭指腹的触感判断厚度，棕刷走一遍就知道哪里不平。

    她左手按住补好的半页纸，右手拿排笔蘸了糨糊往背面刷。刷到中间忽然停了一下：“你看这处。”

    沈砚舟凑过去看。她指尖点着的是补纸和原件交界的缝：“原件边缘被虫蛀过，蛀口吃掉了两个字，补的时候我按上下文考据补了两个字上去，笔画顺着虫蛀的缺口走。这地方托裱的时候得格外轻，重了补纸会压进蛀口里，把原来的纸边挤变形。”

    “考据补字——这算你的专业还是语文老师的专业？”

    “算修复师的。修复不是临摹，不能照着旁边那个字描个一模一样的上去。得琢磨上下文该用哪个字，笔画不能多不能少，风格得跟原件一致。补错一个字比不补还糟，后人看了还以为原件就是这么写的。”

    沈砚舟在旁边看了一会儿，忽然问：“那个虫蛀的位置——原文写的是什么？”

    “《花间集》序言，那句写的是‘镂玉雕琼，拟化工而迥巧’，蛀掉的是‘镂玉’两个字。我补了‘镂’和‘玉’，‘镂’字笔画多，‘玉’字笔画少，补纸的走势正好跟着虫洞的轮廓走。你看这个‘玉’字的点，刚好落在原来蛀口最窄的地方。”

    沈砚舟盯着看了半天：“我怎么看每个字都长得差不多。”

    “所以才说你看漏了不补课。”

    她把补好的半页翻过来覆上托纸，拿棕刷从头到尾排了一遍。动作很慢，棕刷每走一寸她的手腕就顿一下，像在给书页把脉。排完一整遍揭起来看了看，没有-->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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