板上映着一层薄薄的光,像撒了碎银子。林微言走得不快,沈砚舟就慢两步跟着,也不追上去。
走到修心斋门口,林微言停下,没回头,只说:“书还在你那儿?”
“在。”沈砚舟说,“我每天都带在身上。”
林微言转过身,看他。他果然从外套内袋里拿出那本《花间集》,用一块灰蓝色的软布包着,像包着什么怕磕碰的活物。他递过来。
她没接。
“我说了,等你想明白了,再回来拿。”她的声音不高,每个字却都落得清楚,“你想明白了吗?”
沈砚舟举着书的手没有收回去。他看着她,眼底有东西在翻涌,像深海里有什么巨大的影子正往水面上游。过了很久,他开口,声音有些哑:
“想明白了。你说的对,你要的从来不是我的保护。你要的是两个人站在一起,好坏一起扛。”他顿了一下,继续说,“这五年,我把自己活成了一桩案子,只做有利判断,不肯露出一点情绪。可每次经过书脊巷,我都会绕路,绕得再远,最后还是会开回来。巷口的灯一亮,我就觉得,你没有走。”
风从巷尾吹过来,带着旧书纸页受潮后特有的气味。林微言站在那儿,没动。她看着面前这个男人,看着他眼底那些不肯落下来的东西,忽然想起那本《山海经图注》里的一页。那一页上,画着一只青鸟,翅膀被虫蛀了三个洞,可眼睛还是活的。
“沈砚舟。”她说,“我不恨你了。”
这句话很轻,轻得几乎被风吹散。可沈砚舟听见了。他整个人像被什么从深处震了一下,举着书的手慢慢放下。他想说什么,喉咙却像被堵住了,最后只低低应了一声:“微言。”
“但也不代表我原谅你了。”她又说,眼里有泪光,嘴角却极轻地弯了一下,“你是律师,应该懂。有些案子,光有证据不够,还得看当事人的表现。”
沈砚舟愣了愣,随即笑了一声。那笑很浅,却像把整张脸上的冷峻都化开了一层。他往前迈了一步,又克制地停住,只把《花间集》重新递过来:“那这书,先放你这里。我重新开始,从第一页开始追。”
林微言接过书,手指擦过他的手背。两个人都没躲。那点触碰很短暂,像两页旧书在风里轻轻一碰。
“从第一页开始?”她低头看那本《花间集》,声音里带了一点俏皮,“那你可别翻太快。我这本书,页页都有机关。”
沈砚舟看着她,目光温柔得不像话:“我不怕。你慢慢翻,我慢慢看。”
林微言没再说话,转身拿钥匙开门。铜锁“咔”一声弹开,她推门进去,没关门。沈砚舟站在门槛外,像在等一个许可。
“进来吧。”她说,“我晚上要修书,你……可以坐一会儿。”
沈砚舟迈进去。修心斋里还亮着灯,满室纸墨香。那本《山海经图注》摊在工作台上,正对着门口,像在等谁。他忽然觉得,自己走了五年,绕了那么多远路,原来这里一直亮着灯。
那晚,林微言修书,沈砚舟就坐在旁边的旧木椅上,安安静静地看。他没有看手机,没有翻文件,只是看她。看她用镊子轻轻夹起一片残页,看她用毛笔蘸了稀浆糊,一点一点往书页上补,看她的侧脸在灯光里透出极柔和的轮廓。他不说话,她也不说。满室寂静,只偶尔有纸页翻动的声音,像蚕在啃食桑叶。
很久之后,林微言抬头,发现沈砚舟已经靠在椅背上睡着了。她放轻脚步走过去,从柜子里取出一条薄毯,盖在他身上。他睡得很沉,眉头是舒展开的,像卸掉了什么极重的东西。她蹲下来,借着灯光看他。他的睫毛很长,眼下有淡淡的青,唇角有一道极浅的纹,像总在忍着什么。
她慢慢伸手,指尖很轻地,把他额前垂下的头发拨开。然后她直起身,回到工作台前坐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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