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细密的沙沙声,像秋天的第一场雨打在槐树叶子上,“但是修好了,也会有痕迹。你知道古籍修复有个原则叫‘修旧如旧’吗?不是要让书看起来像新的,而是要保留它经历过的痕迹。虫蛀的洞要补,但不能填平;水渍要清理,但不能洗白;书脊裂了要重新裱,但原来那道裂痕的位置,会永远留在纸的纤维里——看不见,但它在那里。”
她抬起眼,目光穿过口罩上方,落在他的脸上。
“人和书一样。受过伤的地方就算好了,也会留一道疤。你要想清楚,你能不能接受一本有裂痕的书。”
沈砚舟听懂了她的话。
他朝修复台走了两步,在她身边停下来。她从高脚凳上微微仰头看着他,口罩上沾了浆糊的痕迹,额发被台灯的热气熏得微微打卷,手里还攥着那把用了多年的棕刷。他忽然想——如果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,能让他心甘情愿地把所有的不堪都摊开在台灯下,让她一页一页地翻、一针一线地补,那这个人只能是林微言。
他伸出手。不是去拿那本书,而是把她的手握住了。她的手上有浆糊,有灰尘,有旧书特有的干燥触感,掌心的温度隔着薄薄的橡胶手套传过来,是真实的。
“我不是要一本完好无损的书,”他说,声音很轻,但很稳,像他在法庭上做结案陈词时的语调,不带任何多余的修饰,只有事实和决心,“我要的是你。有裂痕的你。修过很多次、每一道疤都清清楚楚的你。五年前我犯了一个错误——我觉得离开你是保护你。后来我知道那不是保护,那是逃避。真正的保护,是站在你身边,和你一起面对那些会伤害你的东西,而不是替你做决定。”
林微言的手在他掌心里颤了一下。像一片槐花瓣被风卷起来,在空中打了个旋,不知道该落向哪里。
“那如果,”她垂下眼睛,睫毛在灯光里投下两道淡淡的阴影,“那如果以后还有更难的事呢?比五年前更难的事。你还会——你还会替我做决定吗?”
“不会。”他没有犹豫,“以后所有的事,我们一起决定。你生气,我哄你。你难过,我陪你。你想安静,我就在旁边不吭声。你想说话,我就听。你所有的脾气,所有的倔强,所有不想被人看到的那一面——我都接着。”
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下起来了。雨点打在老槐树的叶子上,打在青石板路面上,打在陈叔那间旧书店的雨棚上,发出大大小小的、或清脆或沉闷的声响。空气里弥漫着雨水混着泥土的气息,还有从巷子深处飘来的炒菜的油香。有人在收晾在外面的衣服,竹竿碰在窗框上,发出一声脆响。楼上有人在放昆曲,咿咿呀呀的,隔着雨声听不太清唱词,只隐约听到一句“原来姹紫嫣红开遍”。
修书室的灯光是暖黄色的,从门口透出去,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切出一块小小的光斑。一只橘色的野猫从巷子里跑过,在光斑上停了片刻,抖了抖身上的雨水,又跑了。
林微言把棕刷放下,摘了口罩,低头看着桌上那本摊开的《花间集》。书页已经泛黄了,边角有虫蛀的痕迹,封面有一小块水渍——那是五年前,她和他吵架那天,她哭的时候不小心把水杯打翻泼上去的。她以为这本书早就和那段感情一起,被她埋进了记忆最深处的角落里,永远不会再翻出来了。可他把它带走了,又带了回来。书还是那本书,水渍还在,虫蛀的洞也在。但书脊被重新裱过了,松动的订口也修好了。
“你给他起了名字吗?”她忽然问。
沈砚舟没反应过来。“什么?”
“这本书。”她轻轻摸着书脊上新裱的宣纸,指腹感受着纤维的纹理,“古籍修复师有个规矩——每修好一本书,要给它起一个名字。不是书名,是只有自己和这本书知道的名字。”她抬起眼看他,眼里的表情说不清是笑还是别的什么,“你把它带在身边五年,应该比任何人都了解它。”
沈砚舟沉默-->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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