个古籍修复师,大概就是这样——把别人的书修好了还给别人,把喜欢的书修好了留给自己,把最重要的那本书修好了也不知道该还给谁。
水壶响了。
林微言端了两杯茶出来,放在茶几上。茶是龙井,明前的,叶片在玻璃杯里舒展开来,嫩绿嫩绿的,在水里轻轻旋转,像刚从枝头摘下来就迫不及待要跳进水里游泳。茶香和浆糊味在房间里融在一起,居然不违和,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和谐——一个是手艺人的日常,一个是生活本身的温度,两者碰在一起,像两页散开的书页被同一条线重新缝上了。
她在他对面的小板凳上坐下来,小板凳是老榆木的,跟工作台是同一块料子做的,面上磨得很光滑,边角却保留着原本的不规则曲线。她坐下之后没有马上说话,而是端起茶杯吹了吹,喝了一小口,然后把杯子捧在手心里,看着沈砚舟。那个眼神跟在地铁里不同,跟刚才在楼下也不同——更安静,更沉,像是做完了所有的前期准备,终于要开始真正的修复工序了。
“你的钥匙呢?”她问。
沈砚舟从西装内袋里掏出那把钥匙。钥匙很小,比普通的门钥匙要细一半,匙柄上拴着一条红绳,红绳已经褪色了——不是这两年的褪色,是那种经过漫长岁月后的褪色,从正红变成粉白,中间过渡着不均匀的橙色,像一张用久了的旧年画。五年前他刻完字、配好钥匙、把钥匙和锁放在同一个盒子里的时候,这条红绳还是崭新的,红得扎眼。现在红绳已经褪成了这样,像一面挂久了的旗,被风吹雨打,颜色掉得差不多了,但还没断。
“给我。”林微言伸出手。
沈砚舟把钥匙放在她掌心里。她的手掌白皙,手指细长,指腹上有常年握镊子和裁纸刀磨出来的薄茧——这些茧在手掌受力的时候不明显,此刻掌心摊开,在午后的光线下,能隐约看到一层淡淡的、不均匀的角质,分布在食指、中指和虎口的交界处,是她的手艺在她身上留下的印记。
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把书锁。左手锁,右手钥匙,中间只隔了大概十厘米的距离——十厘米,差不多就是他们之间现在的距离。从潘家园走到地铁站,从地铁站走到东四,从东四走到这栋红砖楼,中间的距离一直在缩短,但始终差着这么一点点。现在锁和钥匙只差十厘米了。
林微言深吸一口气。她左手握着锁,右手捏着钥匙,两个手指的指尖都微微发白。她把钥匙插进锁孔,动作很慢,很稳,像她修复古籍时第一次把新线穿入旧针孔那样——金属碰到了金属,发出一声极细微的清脆声响,咔嗒。这个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,像一个标点符号,准确地落在了一段长句子里它应该落在的位置上。
然后她停下了。
“沈砚舟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这把锁,如果打开了,我就当你这五年……是真的。”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,语速很慢,每个字都像是在心里先过了三遍筛子才放到嘴边,“但如果有一天我发现你骗我,哪怕只骗了一个字——我就把锁和书一起还给你。听懂了吗?”
她说这番话的时候脸上没有脆弱,没有犹豫,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,平静得就像在做一次再普通不过的修复记录。但沈砚舟注意到,她右手捏着钥匙在锁孔里停留了那么久,不是因为不会转——古籍修复师的手,比外科医生还稳,她能在四十倍的放大镜下用镊子夹起一根头发粗细的纸纤维,不可能拧不动一把小铜锁。她不拧,是因为在等他的回答。
他站起来,绕过茶几,走到她面前。小客厅里一共就几步路,但他走得很郑重,皮鞋踩在老榆木地板上,每一步都带着木头的回响。然后他在她面前蹲下来,让自己的视线低于她的视线。这个姿势是刻意的——不是俯视,不是平视,而是仰视。在法庭上他从不仰视任何人,现在他蹲在一个坐小板凳的古籍修复师面前,姿态放得比什么时候都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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