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回头的时候,才知道自己的心什么时候由过自己,什么时候没由过。沈砚舟这五年,心从来没由过自己。他的心一直在书脊巷,在这本《花间集》的星芒纹里,在她伸手拿书时碰到他的那个指尖上。人走了,心没走。身不由己是假的,心不由己才是真的。
她把笔落下去。这一笔填的是星芒纹最中心的那一点。那一点是所有光芒的起点,也是最亮的地方。金粉落在纸面上,被灯光照着,真的像一颗星。
门铃响了。
她放下笔,走到门口,从猫眼往外看。
周明宇站在门外,手里拎着两个保温袋。雨伞收着,肩膀上湿了一片。头发上沾着细密的雨珠,在走廊的灯光下亮晶晶的。他大概是刚从医院出来,白大褂换成了便装,但脖子上还挂着听诊器,忘了摘。听诊器的金属头从领口露出来,贴着他的锁骨。
林微言开了门。
“你怎么来了。”
“陈叔给我打了电话。”周明宇把保温袋举了举,“说你晚上没吃饭。人是铁饭是钢,一顿不吃饿得慌。”
林微言侧身让他进来。周明宇换了鞋,把保温袋放在餐桌上,打开。一盒米饭,一盒红烧肉,一盒清炒时蔬,还有一小碗紫菜蛋花汤。汤是用那种带盖的小碗装的,盖子一打开,热气涌上来,带着紫菜和蛋花的鲜味。
“医院食堂的?”林微言看着那碗汤。
“嗯。今天的紫菜蛋花汤不错,我多打了一份。”周明宇把筷子递给她,“趁热吃。”
林微言接过筷子。筷子是竹子的,被保温袋的热气蒸得微微发烫。她夹了一块红烧肉,放进嘴里。肉炖得很烂,肥肉入口即化,瘦肉一丝一丝的,不柴。味道很熟悉,是她小时候吃过的那种。不是饭店的红烧肉,是食堂的红烧肉。大锅炖的,火候足,酱油放得恰到好处,不咸不淡。
“好吃。”她说。
周明宇笑了一下。他的笑容跟沈砚舟不一样。沈砚舟的笑是往内收的,嘴角微微动一下,像水面上起了一层极细的波纹,还没看清就平了。周明宇的笑是往外放的,眼睛弯起来,牙齿露出来,整个脸都在笑。那种笑让你觉得,他是真的因为你在笑而笑。
“好吃就多吃点。我打了两个人的量。”
林微言又夹了一块。嚼着嚼着,眼眶忽然热了。不是因为红烧肉好吃,是因为这碗红烧肉让她想起了一种东西。那种东西叫“不用你开口就有人替你想到了”。陈叔打电话,周明宇冒雨送饭。这些人跟她没有血缘,没有契约,没有欠条。他们对她好,只是因为他们想对她好。
世上最贵的东西,都是免费的。世上最重的东西,都是看不见的。
她低着头扒饭,不让周明宇看见她的眼睛。周明宇坐在对面,没有说话,只是把她够不着的菜往她那边推了推。这个动作很小,小到不注意就会忽略。但林微言注意到了。她注意到他推的是那盒清炒时蔬,因为她每次吃食堂都会先把蔬菜挑完,剩下红烧肉的汤汁拌饭。
他记得。
这种记得比任何表白都重。表白是用嘴说的,记得是用心记的。嘴说的话可以排练,心记的东西排不了。沈砚舟记得她伸手拿《花间集》时指尖是凉的,周明宇记得她吃饭时先把蔬菜挑完。两个人记得的是不同的她。一个是七年前在潘家园旧书摊上眼里有光的她,一个是每天在医院和书脊巷之间来回、累得不想说话的她。
都是她。
林微言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,放下筷子。周明宇把空饭盒收起来,装回保温袋里。收的时候,他看见了工作台上那本《花间集》。封面上的星芒纹已经填了大半,金粉在灯下闪着细碎的光。最中心的那一点刚刚填完,金粉还没完全干,湿润润的,像一滴刚刚落下的什么。
他看了一会儿,收回目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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