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离别的清晨,荆州下起了雾。不是那种轻纱般的薄雾,是浓得化不开的乳白色雾气,从江面升起来,吞没了城郭、街巷、远山,把整个世界泡在一片湿漉漉的寂静里。林晚站在小院门口,看着柳枝将最后一个包袱搬上雇来的青布小车,车辕压在湿漉漉的石板上,发出沉闷的吱呀声。
杨氏站在她身后,手里攥着一个小小的蓝布包裹,攥得指节发白。三娘和四娘一左一右抱着她的腿,四娘把小脸埋在母亲裙摆里,肩膀一抽一抽的,但没哭出声——林晚昨晚跟她们说了,不许哭,哭就不带她们去长安了。
“阿姊……”三娘抬起头,眼睛红得像兔子,“你什么时候回来?”
林晚蹲下身,平视着妹妹的眼睛。六岁的女孩,眼里已经有了一种早熟的、小心翼翼的懂事。她伸手,把三娘鬓边一缕乱发别到耳后,声音放得很轻:
“等阿姊在长安站稳脚跟,就接你们过去。到时候,带你们看朱雀大街,看大雁塔,吃长安最好的胡饼。”
“拉钩。”三娘伸出小指。
林晚勾住那根细细的手指,用力晃了晃:“拉钩。”
四娘从杨氏裙摆里抬起头,脸上还挂着泪珠,却也跟着伸出小指:“四娘也要拉钩!”
于是三根手指勾在一起,在浓雾里,像一个小小的、脆弱的誓言。
杨氏终于开口,声音哑得厉害:“路上……当心。”她把手里的蓝布包裹递给林晚,“里面是几张饼,还有你爱吃的腌梅子。饿的时候垫垫。”
林晚接过包裹,入手沉甸甸的,不止是食物的重量。她抬头看向母亲,杨氏的眼圈是红的,但眼神很稳,像暴风雨过后终于平静下来的海面。这个女人,在失去丈夫、被正室排挤、带着三个女儿搬到破败小院后,没有垮掉,反而站得更直了。
“阿娘,”林晚轻声说,“我不在,这个家就靠你了。”
杨氏用力点头,伸手,很轻地、几乎是用指尖碰了碰林晚的脸颊,像在确认她是否真实存在:“你放心。阿娘……等你。”
没有更多的话了。再多说一句,那层强撑的平静就会裂开。林晚转身,踩着小凳上了车。车厢里很窄,堆着两个包袱,她只能缩在角落。柳枝坐在车辕上,回头看了杨氏一眼,眼圈也是红的,但咬了咬牙,扬起鞭子。
马车动了。车轮碾过湿滑的石板,发出黏腻的、拖沓的声音,像谁在低声呜咽。林晚掀开车帘,回头看。
浓雾里,杨氏和两个妹妹的身影越来越模糊,最后变成三个小小的、灰色的剪影,钉在灰白色的天地间,一动不动。
她放下车帘,坐回角落,闭上眼睛。
没有哭。眼泪早在昨夜流干了。此刻心里只剩一片荒芜的平静,和那平静之下,坚硬如铁的决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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车行得很慢。出了荆州城,雾气渐渐散了,露出七月初溽热的、白花花的天空。道路两旁是连绵的稻田,稻子已经抽穗,沉甸甸地垂着,在风里掀起绿浪。偶尔有农人直起腰,用汗巾擦脸,目光呆滞地看着这辆孤零零的马车驶过。
林晚靠在车壁上,随着颠簸摇晃。胸口那枚“静水流深”的印章贴着皮肤,随着心跳一起一伏,像一个安静的、永恒的节拍器。
她想起离开前夜,李三娘偷偷跑来送行,塞给她一个小布包,里面是一对银镯子,刻着缠枝莲纹。
“我娘给我的嫁妆,提前给你。”李三娘眼睛肿得像核桃,却努力做出凶巴巴的样子,“你要收好,到了长安,没钱了就当了它。不许饿着自己,听见没?”
林晚握着那对镯子,镯子还带着李三娘的体温,温热的,像她这个人,直率,滚烫,毫无保留。
“等我站稳脚跟,接你去长安玩。”她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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