消息传来时,王家正在给世香盖新房。世香今年二十四了,要说亲。姑娘是九队张家的远房亲戚,姓李,十八岁,家在邻村。彩礼要了三十两,王家拿得出。
新房盖在王家老宅旁边,也是三间,青砖瓦房,比老宅还气派。上梁那天,放了挂鞭炮。来贺喜的人,表情都有些复杂——外头在改朝换代,这儿在盖房娶亲,像两个世界。
“世香啊,”张家族长——现在是“前清遗老”了,拄着拐杖来看新房,“你这房子盖得好。不管谁坐天下,老百姓总得有个窝。”
“是,族长。”
“往后……往后少来往。”张家族长压低声音,“我家现在是黑五类,别连累你们。”
“族长说哪的话。”世香说,“您是长辈,该孝敬还得孝敬。”
张家族长拍拍他的肩,眼圈红了。
新房盖好,亲事办了。新媳妇过门,人勤快,嘴甜,秀英喜欢。王家又多了一口人。
可这喜气,被外头的乱象冲淡了。
民国是成立了,可税没少,反而多了。名目多了——民国税、革命捐、自治费。世贵的杂货铺,一个月得多交三两银子。世富的木匠铺,也加了捐。
“这民国,”世贵在饭桌上抱怨,“跟大清有啥区别?就是换了个名头,照样收税。”
“少说两句。”王文修瞪他。
“本来就是。”世贵不服气,“你看城里那些当官的,前清的官,换个帽子,继续当。苦的还是咱们老百姓。”
王义正听着,不说话。他想起三十年前,从蒲圻逃出来时,想的是找个安生地方,安安稳稳过日子。现在,地方找到了,家安了,可这世道,从没安生过。
乱完了,又乱。换了一茬又一茬的官,收了一茬又一茬的税。
老百姓,就像地里的庄稼,一茬一茬地被割。
可日子还得过。
墙还得砌。
民国二年(1913年),泽字辈又添人了。
是世香的大儿子。生的时候顺利,哭声洪亮。秀英抱着孙子,高兴得合不拢嘴。
“取名吧。”她说。
世香想了想:“按排行,是‘泽’字辈。叫……泽红吧。红红火火,日子有盼头。”
“泽红,”秀英念着,“好,就叫泽红。”
加上泽福、泽禄、泽寿,泽字辈有四个男孩了。王义正抱着曾孙,心里那点阴霾,散了些。
人丁兴旺,是乱世里最大的安慰。
只要人在,家就在。手艺就在。
可这年秋天,外头又打起来了。
说是袁世凯要当皇帝,南边不干,起兵讨袁。襄阳成了战场,北军南军,你来我往。店子上遭了殃——队伍过境,要粮要草,要民夫。不给,就抢。
王家地窖里的粮食,被抢了一半。世贵铺子里的货,被征了三成。世富的木匠铺,被强征去打担架,修工事。
王文修去找陈小狗——他现在是店子上“民团”的头儿,说话管用。
“陈团长,咱们王家可是老实本分的人家……”
“王师傅,”陈小狗打断他,“现在是战争时期,一切为了前线。征用你们的粮、货,是应该的。等革命胜利了,加倍还你。”
“可……”
“没什么可是的。这是革命的需要。”
王文修垂头丧气地回来。
王义正听了,只是说:“算了,就当破财消灾。人在就好。”
人在,可日子难了。
粮食不够,就掺野菜。货没了,铺子就关着。活少了,就-->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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