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爱来小说网

第六章 手艺(四)瓦上霜(65夏-66春)(2/3)

光下很明显。碎瓦下面,一根椽子已经糟朽,手一按,木头就簌簌地往下掉渣。雨水就是从那里渗进去的。

    他的手指拂过那些破碎的瓦片。瓦是普通的青灰色板瓦,边缘已经被风雨侵蚀得圆钝,表面覆盖着一层滑腻的苔藓。但在几片相对完整的瓦当上,他摸到了一些凹凸的纹路。凑近些,借着月光仔细辨认——那似乎是一个模糊的、圆形的图案,像是某种简化了的兽面,又像是一朵花。纹路很浅,几乎被岁月磨平了,但那种古朴的、手工压制的痕迹,依然清晰。

    他愣住了。

    记忆深处,一些几乎被遗忘的碎片,忽然被这冰凉的触感唤醒。很小的时候,大概只有四五岁吧,他爹王长安曾抱着他,指着老宅那些高大的屋脊、整齐的瓦垄、屋檐下精美的滴水瓦当,用一种混合着骄傲与遗憾的口气说:“瞧见没?这都是咱王家祖传的手艺,你太爷爷,你爷爷,那都是这方圆百里顶有名的瓦匠。砌墙、铺瓦、做脊,没有不会的。可惜啊……”

    可惜什么?可惜他爷爷走得早,这门曾经让王家在灾年也能吃上饭的手艺,没传下来。他爹王长安,也就学了点皮毛,勉强能修补,算不上真正的瓦匠。

    ***的手指,久久停留在那片有纹路的瓦当上。木工、唱戏、会计……这些年,他像一只没头苍蝇,朝着所有可能有光亮的方向撞去。他学得那样苦,那样投入,把每一分力气、每一分心思都用了进去,刨花刨得薄如蝉翼,唱腔吊得高亢入云,算盘拨得行云流水。他以为,只要手艺够精,总能撞开一扇门,总能挣出一条活路,挣回一点被那声枪响和那张政审表打碎的尊严。

    可结果呢?木器厂的门,剧团的窗,大队部的算盘,一次一次,在他面前轰然关闭。每一次拒绝,理由都不同,可内核都一样:你的手艺再好,可你是“那种人”。你的“成分”不干净,你的“关系”不清白,你像一件瓷器,胎体上有裂纹,再精美的釉彩也无法弥补。

    他蹲在这漏雨的、象征着家族衰败的屋顶上,忽然想起刘木匠摩挲他做的樟木匣子时说的“可惜了”,想起周琴师听他唱完那段“我面前缺少个知音的人”时长久的沉默,想起陈老三在支部会散会后那佝偻的背影和说不出口的歉疚。

    可惜了。是啊,可惜了。可这“可惜”,不是天意,不是运气,是实实在在打在身上的烙印,是挣不脱的枷锁。

    风吹过屋顶,带着深夜的寒意,也带来远处田野的气息。他缓缓直起身,环顾四周。月光下,店子村黑压压的屋顶连绵起伏,像一片沉默的、凝固的黑色波浪。有些屋顶整齐完好,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;有些则像他脚下这片一样,残破,漏雨,长着荒草。

    一个从未如此清晰、如此冰冷的念头,像这夜里的风一样,灌满了他的胸膛:

    他还能往哪儿奔?他还有什么地方可去?

    木工、唱戏、会计,这些需要“别人”认可、需要“外面”接纳的手艺,路都断了。他像一条奋力想游出池塘的鱼,一次次跃起,一次次重重摔回岸上。

    或许,他一开始就错了。他总想离开,想挣脱,想用外来的手艺证明自己,洗刷那与生俱来的“污点”。可他忘了,或者说不愿想起,这片生他养他、也困住他的土地,这间漏雨的老屋,这些破碎的瓦片之下,或许本身就藏着他安身立命的根本——那被遗忘的、属于王家祖辈的、与泥土和火焰打交道的古老手艺。

    他的手艺,他的活路,他的“证明”,或许从来就不在什么木器厂、县剧团、大队部的账本上。它就埋在这里,藏在这片漏雨的屋顶下,藏在这些破碎的、带有古老家族印记的瓦砾之中,藏在他血液里或许还未完全沉睡的记忆里。

    “建军!快下来!上头风大!”易秀兰带着哭腔的呼喊从下面传来。

    ***低下头,看见院子里,爹娘和玉梅都仰着头,焦急地望着他。昏黄的灯光-->>

本章未完,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