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刻的背影,没有寿星的喜悦,只有一种厚重的、难以言喻的疲惫与寂寥。沈放没有走过去,他选择了退回阴影里。他有些害怕,害怕看到父亲脸上可能出现的、他无法面对的表情。后来,父亲对那些昂贵的寿礼——名表、玉石、名家字画——似乎也兴趣缺缺,倒是将沈放儿子(他唯一的孙子)用稚嫩笔触画的一张生日贺卡,仔细地收在了书桌抽屉的最深处。
“安享晚年”?沈放以前从未怀疑过这个定义。有优渥的物质条件,有健康保障,有社会尊重,有儿孙出息(至少表面如此),这难道不是所有人梦寐以求的晚年吗?可为什么,此刻回想起来,那光鲜亮丽的模板下,却透着一股子说不清、道不明的凉意?父母的晚年,似乎被一种无形的标准框定着,该住什么样的房子,该进行什么样的娱乐,该表现出什么样的精神状态,甚至,该“享受”什么样的孤独。他们与儿女之间,隔着巨大的、由“成功”和“忙碌”构筑的鸿沟,彼此都小心翼翼,避免触碰那些可能引发尴尬或争执的真实需求与情感。他们的“安享”,更像是一场精心排练的、演给外人(或许也演给自己)看的戏,戏里应有尽有,戏外,是空旷房间里的回响,是午夜梦回时的怔忪,是面对儿女匆匆来去背影时,那句到了嘴边又咽回去的“留下吃顿饭吧”。
“阿杰,”沈放忽然开口,声音在渐浓的暮色中显得有些突兀,也打断了他自己纷乱的思绪。他顿了顿,似乎在斟酌词句,“你和林薇……家里的老人,他们……”
他没有问完,但意思很明显。在这与世隔绝的海岛十年,父母呢?他们是如何面对、如何安置这份牵挂的?是生离,还是死别?这份亲情,在这十年的孤岛岁月里,又扮演着怎样的角色?
阿杰正在用一块粗糙的树皮,擦拭他吃饭用的木勺。闻言,他动作顿了顿,抬起眼,目光投向远处已变成深蓝色绸缎的海面。暮色笼罩着他的脸,看不清具体表情,只能看到他下颌线微微收紧的轮廓。
林薇也停下了收拾碗筷的动作,她轻轻拍着怀中渐渐睡意朦胧的“海星”,目光落在阿杰脸上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与温柔。
一阵略带凉意的海风穿过椰林,吹得屋角的贝壳风铃轻轻作响。阿杰沉默的时间有些久,久到沈放几乎要为自己的唐突发问而感到后悔时,他才缓缓地、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。那叹息很轻,却仿佛承载了十年的风霜与重量。
“我爹,”阿杰的声音响起,比平时更加低沉,语速很慢,像在翻开一本尘封已久、落满灰尘的书,“是个老渔民。在岸上,话不多,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。可一到海上,就像换了个人,看云识天气,听风辨方向,下网收网,没有不服的。他常说,海是饭碗,也是棺材,敬着点,也怕着点,才能活得长久。”
他用那块树皮,反复擦拭着木勺光滑的表面,眼神却仿佛穿透了眼前的暮色,看到了遥远的过去。“我娘去得早,是我爹一手把我拉扯大。他没再娶,怕后娘对我不好。我们那条破船,就是我们的家。我从小在船上晃大,跟着他风里来浪里去,晒得跟黑炭头似的,也练了一把子力气,学了他一身看海吃饭的本事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静,像是在叙述别人的故事,但沈放能听出那平静之下,深藏的、汹涌的暗流。“他话少,但手巧。会用旧渔网编出花样,给我当玩具;会用海螺、贝壳,给我磨出各种小玩意;会在最穷的时候,把唯一一块干粮掰开,大的给我,自己舔舔手上的渣子,说在船上吃过了,不饿。”阿杰的喉结滚动了一下,“他这辈子,最大的骄傲,大概就是我这个儿子,水性好,力气大,能帮他干活,以后能接着靠海吃饭,娶个媳妇,生个娃,平平安安。”
暮色更沉了,天边最后一抹暖色也已褪尽,深蓝色的天幕上,开始有零星的、胆怯的星子探出头来。阿杰的声音,在这寂静的黄昏里,显得格外清晰,也格外沉重。
“后来,我长大了,心也野了。觉得一辈子窝在小渔村-->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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