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老师,学生……学生对不起您。”周文启声音哽咽,“昨日府学教谕找我谈话,说……说若我再跟着您学那些‘旁门左道’,明年科举的推荐名额,就没我的份了。”
林逸手一顿。
“教谕还说,”周文启低着头,“不止我,郑生、王生他们……家里都收到了‘劝告’。说我们若还想走科举正途,就该远离您,专心读圣贤书。”
屋子里静得可怕。
小木头气得脸通红:“他们怎么这样!先生明明教的是有用的东西!”
“有用,但不在‘正途’上。”周文启苦笑,“教谕说,朝廷取士,取的是通晓经义、明辨大义之人,不是会看脚印、会察言观色之徒。若让这样的人入了朝堂,成何体统?”
体统。又是体统。
林逸扶起周文启,拍拍他的肩:“你不必为难。科举是你前程,该考还得考。我的那些东西……不学也罢。”
“可我想学!”周文启急了,“老师,您教的都是实实在在的学问!看人脸色能知人心,观天象能知阴晴,察痕迹能断是非——这些,哪一点比圣贤书差了?”
“但在他们眼里,就是差。”林逸说,“因为圣贤书教的是‘道’,我教的是‘术’。道高一等,术低一等。这就是规矩。”
周文启嘴唇颤抖,说不出话。
张半仙叹口气:“文启啊,你先回去。这事儿……让你老师静静。”
周文启走了,一步三回头。
小木头关上门,屋里又剩三个人。油灯的火苗跳动着,把影子投在墙上,晃来晃去。
“林小子,”张半仙忽然说,“你想过没有,为什么千百年来,读书识字总是少数人的事?”
林逸看他。
“因为字儿这东西,不光能用来记账、写信,还能用来读书、明理。”老爷子慢悠悠地说,“一个人读了书,明瞭理,就会想——凭什么我种地交租,他坐享其成?凭什么我见了官要跪,他见了官能坐?”
他顿了顿:“所以不能让他们读太多书,识太多字。得让他们‘安分守己’。你那一套,比读书识字更厉害——不识字的人也能学,学了就能用,用了就能明白事。这对有些人来说,比刀子还危险。”
林逸明白了。彻底的明白了。
他不是在教“术”,他是在拆那堵“规矩”的墙。虽然只拆了一小块,但有人怕了——怕墙塌了,他们的好处就没了。
傍晚时分,又有人来。
是徐静斋。
老先生没带随从,一个人拄着拐杖,慢慢走进客栈后院。张半仙识趣地带着小木头出去了。
徐静斋在桌边坐下,看着林逸:“听说你这几天,不太出门?”
林逸给他倒茶:“在想事情。”
“想通了?”
“想通了。”
徐静斋端起茶杯,却没喝:“说来听听。”
林逸把自己想的那些,一五一十说了。说到最后,他问:“徐老,您当年在翰林院,也碰到过这种‘规矩’吧?”
“碰到过。”徐静斋放下杯子,“而且碰得头破血流。所以老朽退休了,回乡种花养鸟。”
他看着林逸:“但你和老朽不一样。老朽当年想改的,是朝堂上的规矩;你想改的,是人心里的规矩。朝堂的规矩还能写个折子、上个奏本,人心的规矩……最难改。”
“那就不改了?”
“改,但要换个法子。”徐静斋从袖中取出一封信,“这是老朽写给京城一位老友的信。他叫沈墨,曾任国子监司业,如今在京城开了一家‘格致书院’,专教实学——算术、地理、农工之类。-->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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