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爱来小说网

第四十五章 记忆深海(2/9)

出的、诱惑与警告交织的信号。

    水压从四面八方碾来。不是简单的挤压,是那种精细的、外科手术般的压迫——每一平方厘米承受三百个大气压,相当于指甲盖上站着一头成年大象。陆见野感觉自己的意识体在被锻打,被重塑,变成某种更致密、更黑暗的东西。

    然后他看见了。

    记忆第三层不是时间轴,是一座水下废墟。

    左侧漂浮着水母群。

    成千上万,半透明,伞盖如钟乳石般缓缓开合,触须随暗流曳出磷光轨迹。每只水母体内都囚禁着一句话的形状——

    “等你过生日,爸爸给你造个真正的树屋。”

    “妈妈下次休假,带你去海边看荧光海浪。”

    “等实验结束,我们就搬家,去一个有真正春天的地方。”

    承诺。未完成、永远不会完成的承诺。它们在这里漂浮了十几年,有些水母已经破裂,承诺的碎片像孢子般散逸,感染附近的记忆区域,让那些本应快乐的片段也蒙上一层“本可以”的暗影。

    右侧矗立着冰川。

    不是耸立,是倒悬的。冰层从记忆废墟的穹顶垂下,尖锥如犬牙,泛着寒武纪岩石的冷蓝。冰里冻结的不是物体,是声音。成千上万种哭泣:婴儿被针扎时的尖锐啼哭,少年在淋浴间让水流掩盖的闷哭,成年后某个午夜翻身时、喉咙里滚出的那一声自己都没察觉的哽咽。

    所有没能流出眼眶的泪水,都冻在这里。冰川在缓慢生长,每多一次压抑,冰层就增厚一毫米。冰锥尖端偶尔滴落融水,落在记忆废墟的沙地上,蚀出一个个微小的、名为“遗憾”的坑洞。

    而在正中央——

    是一座游乐场。

    未完工的游乐场。

    摩天轮只有骨架,钢铁桁架锈成赭红色,在深海微光中像某种史前巨兽被剥去皮肉后的骸骨。本该悬挂座舱的位置空荡荡,只有铁钩在暗流中摇晃,相撞时发出沉闷的、像丧钟般的铛啷声。

    旋转木马的马匹们一半是彩漆斑驳的梦幻造像,眼睛用玻璃珠镶嵌,另一半还是粗糙木胚,没有瞳孔,没有表情,空洞的眼眶仰望永远无法抵达的海面。一匹彩马和一匹木马背靠背焊接在一起,像连体婴,像无法分割的美梦与荒芜。

    碰碰车场里,三辆车撞成一堆,车门大开,座位上积着厚厚的钙质沉积物,像白色的珊瑚骨骸。

    但音乐盒还在响。

    从中央的八角亭里,传出断断续续的旋律。发条松了,音筒上的钢针生了锈,演奏出的《致爱丽丝》走调得厉害,时而拖沓如喘息,时而急促如心悸。那是陆见野七岁那年最爱的曲子。母亲总在睡前弹给他听,钢琴键在月光下泛着象牙般温润的光。

    七岁。

    游乐场的时间就凝固在那里。所有后续的扩建蓝图——父亲用铅笔绘在方格纸上的过山车轨道,母亲杂志上剪下的旋转咖啡杯图片,他自己用蜡笔画在作业本背面的鬼屋设计——都以半透明投影的形式悬浮在游乐场四周,像未孵化的卵,像被封在琥珀里的可能性。

    这是被切除的记忆。

    也是他内心世界停止发育的准确坐标。

    陆见野的双脚落在沙地上。

    沙是温的,带着午后阳光烘焙过的气息。这不合逻辑——深海三千米不该有阳光——但记忆是暴君,它不遵守物理法则,只遵循情感的真实。七岁的他最爱赤脚在沙坑玩耍,母亲坐在不远处的长椅上,手里织着那条永远织不完的鹅黄色围巾,毛线针碰撞时发出细碎的、安眠曲般的咔嗒声。

    他朝游乐场深处走去。

    鬼屋在东北角。木结构,外墙涂着夸张的卡通鬼怪——咧嘴笑的骷髅,拖着锁链的幽灵,獠牙滴血-->>

本章未完,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