晶体身体折射出夕阳的光,在他周围形成细小的彩虹——那是记忆者的本能。愧静立如石,锁链微微振动——那是承载者的本能。小芸2.0的轮廓还在轻微波动,像水中的倒影——那是观察者的本能。
而他自己,坐在中间,看着这一切。
忽然想起第一次看见这些人时的情景:晨光还是个逃亡的少女,眼神惊恐却倔强,画板上全是废墟和血迹。夜明还是个被囚禁的天才,眼里只有数据和公式,不知道什么是“姐姐”。阿归还在妈妈怀里,什么都不懂,只会傻笑。回声还只是一段程序,困在月球遗迹里循环播放沈忘的最后影像。愧还是一面墙,沉默地承载所有忏悔,没有自我。小芸2.0还只是一个名字,一个容器,一个等待被填满的空壳。
现在他们都老了。或者正在老去,或者已经超越了老去。
但都还在。
每年这七天,都还在。
陆见野深吸一口气,开口。声音比他预想的要稳:“开始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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团聚日的第一件事,汇报。
晨光最先开口。她从画板下抽出一卷画布,在桌上展开。画布很大,几乎占满整张圆桌。那幅画叫《空洞的眼睛在唱歌》,画的是空心人苏醒的瞬间——
百万双曾经空洞的眼眶,重新有了光。
那不是星星点点的光,是汹涌澎湃的光,像暗夜尽头同时亮起的百万盏灯,像黎明前最后一刻突然撕破黑暗的千万道金线。每一双眼睛都不同:有老人的眼睛,浑浊但温暖;有孩子的眼睛,清澈但懵懂;有男人的眼睛,刚硬但含泪;有女人的眼睛,柔软但坚定。但相同的是,每一双眼睛里都有光,那光从最深处涌出,像地底的泉水终于找到出口。
更奇妙的是,每一双眼睛的倒影里,都有一个淡淡的轮廓。
苏未央的轮廓。
不是完整的,只是轮廓。有时是侧脸,有时是背影,有时只是发梢的弧度。但在每一双眼睛里,都能找到她。
“我在木卫二的艺术殖民地收治了三百个苏醒的空心人,”晨光的声音轻柔,像冰层下的暖流,缓慢而恒久,“他们什么都不记得。不记得自己的名字,不记得亲人的脸,不记得灾难前的任何事。但每一个人,都会哼同一首童谣。”
她轻轻哼起来。
那旋律陆见野太熟悉了——苏未央最爱唱的那首摇篮曲。当年在战场上,她一边战斗一边哼这首歌,让无数人在最恐惧的时刻想起母亲的怀抱。后来在月球上,她最后一次唱歌,唱的也是这首。再后来,她的歌声成了爱之频率的永恒发射源,在宇宙中传播了七年,抵达了无数文明。
现在,它从三百个空洞眼睛重新有光的人嘴里哼出来。
晨光哼完最后一个音符,圆桌上一片寂静。
夜明从怀里掏出扫描仪,对准画作。数据流在他眼中闪过,那些只有他能看见的数字在视网膜上飞速跳动。三秒后,他抬起头,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:
“情感能量残留指数……百分之三十七点四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未央阿姨确实在。”
他又顿了顿,补充道:“不,应该说,她的频率被这些眼睛记住了。被他们的记忆记住了。被他们的歌声记住了。”
阿归趴在桌边,盯着画里的每一个倒影。他数了数,三百个眼睛,三百个倒影,每一个都不同。他小声问:“所以未央阿姨……还活着?”
沉默。
回声伸出手,晶体手指轻触画面,在接触的瞬间,那幅画微微发光——不是反射,是共鸣。他说:“活着有很多种方式。像这首歌,你能说它死了吗?”
阿归想了想,摇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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