> 李琮仔细听着,将每一句话都记在心里。他知道,从这一刻起,他不再仅仅是相王府的世子,一个才华横溢的年轻官员,他更将成为连接(或者说横亘在)相王府与东宫之间的一个特殊符号,一道微妙的桥梁,也是一块试金石。他肩上的担子,突然变得无比沉重。
“儿……谨记父亲教诲。” 李琮再次深深一揖,语气坚定。
次日,李琮沐浴更衣,身着崭新的浅青色官服(太子左赞善大夫的服色),前往东宫谢恩履职。
东宫丽正殿,太子李弘端坐于上,气色比前些时日似乎好了些许,但眉眼间的郁结与那份超越年龄的沉重,依旧挥之不去。他受了李琮的大礼,态度温和,甚至带着几分长兄对才俊弟弟的欣赏。
“琮弟快快请起。” 李弘虚扶一下,语气亲切,“早闻琮弟才名,文章华彩,见识不凡。今得琮弟辅佐,孤心甚慰。东宫清简,不比外朝繁剧,然咨诹善道,察纳雅言,亦是关乎国本。望琮弟不吝才学,悉心辅弼。”
“臣才疏学浅,蒙殿下不弃,擢于近侧,敢不竭尽驽钝,以报殿下知遇之恩,陛下隆恩。” 李琮回答得恭敬得体,严格按照父亲教诲,持臣子礼,不卑不亢。
李弘又询问了李琮近日所读何书,对某些经典章句的见解。李琮一一作答,引经据典,言之有物,既显才学,又把握分寸,绝不涉及敏感时政。李弘听得连连点头,眼中赞赏之色更浓。
“琮弟果然家学渊源,名不虚传。” 李弘笑道,随即吩咐左右,“日后,琮弟可随时出入书房、文华殿,一应书籍案牍,皆可查阅。若有建言,无论大小,皆可直陈于孤。”
这是极高的礼遇和信任,显示了太子对李琮的看重。然而,李琮心中却无多少喜悦,只有愈发清晰的警醒。他恭敬谢恩,心中却谨记父亲“保持距离”的告诫。
接下来的日子,李琮开始了在东宫的侍读生涯。他很快发现,东宫的氛围,与外界想象或传闻颇有不同。太子李弘勤勉异常,每日手不释卷,处理公务也极为认真,事必躬亲。对待属官,无论亲疏,皆礼数周到,从无疾言厉色。东宫的讲学、议论,也多围绕经史典籍、历代治乱得失展开,太子常常引经据典,阐发其“仁政爱民”、“轻徭薄赋”、“任贤用能”的主张,言辞恳切,感染力颇强。许多年轻属官和侍读,都被太子的仁德风范与渊博学识所折服。
然而,李琮也敏锐地察觉到,在东宫,几乎无人公开谈论当下的新政试点,对天后与相王的各项举措,也讳莫如深。偶尔有年轻气盛的属官提及,也会被资历较深的东宫官员以“此非东宫所宜深论”、“自有朝廷公议”等理由轻轻带过。太子本人,更是绝口不提。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屏障,将东宫与当前朝廷最核心的政务隔绝开来。这里谈论的,是理想的“王道”、“仁政”,是历史上明君贤臣的嘉言懿行,却对眼皮底下正在发生的、关系帝国命运的激烈变革,保持着一种刻意而一致的沉默。
这种沉默,比激烈的争论更让李琮感到不安。它意味着,东宫上下,对当前朝政的主流态度,是一种不认同的、保持距离的、甚至可能是否定的姿态。太子将他召入东宫,给予礼遇,与他谈论经史文章,却从不与他探讨任何与新政相关的具体问题,甚至不曾问过他一句对父亲所行政策的看法。这是一种更高级别的“避而不谈”,是太子“守礼明分”、与他父亲李瑾划清界限的另一种体现——我将你儿子置于近前,以显我之襟怀,但我不会通过他去打探什么,影响什么,我们依旧“道不同”。
李琮小心翼翼地行走在这微妙的环境中,恪守着父亲的教诲,多听,多看,少说,勤勉做事,以才学示人。他出色的文采、扎实的经史功底、偶尔在讨论中流露出对民生实务的关切(这得益于李瑾的教导),都让他很快赢得了东宫许多人的好感,包括太子。太子时常召他单独谈论诗文,态度亲切,仿佛真的只是一位欣赏他才华的兄长。<-->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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