田亩肥瘠,人丁多寡,如何能一概论之?豪强者或可贿赂胥吏,以多报少,以肥报瘠;而贫弱小民,稍有出入,便是倾家荡产之祸! 届时,朝廷未得均平之利,而民间已生无穷之怨!此非扰民 而何?!”
“限民名田,看似抑制兼并,实则窒碍难行,徒乱法度! 田产买卖,自古有之,乃百姓生计所系。朝廷强行规定占田之限, 则富者束手,贫者亦困。富者之田,或分散于族亲名下,或隐匿不报,禁令终成一纸空文。而稍有田产之自耕农、中小地主, 畏于禁令,不敢置产,不敢兴业,坐视田土荒芜,岂是富民之道?更有甚者,地方官吏,借此敲诈勒索,上下其手,使 安分守业之民,反受其害!此非乱法 而何?!”
他的目光转向李瑾,带着深深的失望与痛心:“至于摊丁入亩,以资产定税…… 儿臣更以为是大谬!租庸调之制,乃太宗文皇帝所定,丁有常役,田有常租,调有常品,法简而明,民知所出,百余年遵行无碍。今弃此良法,舍人丁而计田亩、估资产,其弊有三!”
“其一,计量之难,不可胜数! 天下田亩,肥瘠不同,水旱各异,产量悬殊,如何能准确核定其值?工商之利,岁有丰歉,价有涨跌,如何能恒定其税?此必致 岁岁更张,税无定额,官吏得以高下其手,任意苛索!小民疲于应对,破产者不知凡几!”
“其二,此乃朝廷公然 与民争利,耗尽天下民力! 田亩、资产,乃民之根本,民之膏血。朝廷弃丁税而重资产,是迫使有产者,无论田主、匠户、商贾,皆须将辛苦所得,源源不断输入国库!此非 养鸡取卵 而何?今日取一分,民力损一分;明日取一厘,民力竭一厘。 长此以往,民穷财尽,天下生机 将绝!昔日隋炀帝横征暴敛,耗尽民力,遂有天下土崩,二世而亡!前车之鉴,殷鉴不远! 父皇,母后,岂可不察?!”
“其三,动摇国本,祸乱之源! 租庸调以丁为本,民有常役,则知有朝廷;国有常兵,则内安外攘。今舍人丁而重资产,则富者 田连阡陌 而税轻,贫者 无立锥之地 而役重!更有甚者,人丁不再为赋役之基,则朝廷何以控民?何以征兵? 此非自毁根基 而何?一旦国用不足,则必加税;加税不足,则必鬻爵;鬻爵不足,则必……” 他猛地顿住,似乎意识到后面的话太过尖锐,但眼中的意思已不言自明——则必横征暴敛,乃至亡国!
“父皇,母后!” 李弘的声音因激动而嘶哑,眼中甚至有泪光闪动,他再次深深拜倒,“儿臣非敢危言耸听,实是痛心疾首,不忍见祖宗基业、贞观盛世,毁于一旦!所谓新政,名目虽佳,实则乃 聚敛之术,与民争利 之道!或许可解朝廷一时之渴,然 竭泽而渔,民力枯竭,天下怨愤,人心离散,国祚何以长久?昔日管仲、商鞅之徒,虽富国强兵于一时,然其法刻薄,遗祸后世。我大唐以仁孝治天下,岂可效法此等苛酷之术?”
“儿臣恳请父皇、母后,悬崖勒马,罢此扰民、乱法、争利、祸·国之政!当以贞观故事为法,省刑罚,薄税敛,劝课农桑,与民休息,选任贤良,澄清吏治。使天下知朝廷爱民之深,恤民之切, 则·民心自安,国本自固, 纵有兼并,纵有贫富,亦可徐徐图之,以仁政化之,何必 行此 险峻峻法, 自绝于民 耶?!”
一番长篇大论,引经据典,情绪激昂,将“与民争利”的指控发挥到了极致,并上升到了动摇国本、重蹈隋炀帝覆辙、乃至背离大唐立国根本(以仁孝治天下)的高度。殿中诸臣,无论立场如何,无不为之动容。支持新政者,面色铁青,暗自握拳;心有反对者,则目光闪动,隐隐有赞同之色;更多的则是惊惧茫然,不敢置一词。
紫宸厅内,死一般的寂静。只有李弘微微急促的呼吸声,以及御榻上,皇帝李治似乎被这激烈的言辞惊动,发出一声含糊的、意义不明的**。
武则天缓缓放下手中的玉如意,那温润的玉器与紫檀案几接触,发出“嗒”的一声轻响,在-->>
本章未完,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