些松弛的布结,里面露出一本厚厚的、硬壳封面的笔记本。笔记本的封面是深棕色的漆布,没有任何字样,边缘已被摩挲得光滑,露出内里的纸板。看起来,年代比那些红色笔记本更为久远。
她拂去封面上的浮灰,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。午后的阳光正好照在她膝头,将笔记本陈旧的颜色照得清晰。她迟疑了片刻,终究还是翻开了第一页。
扉页上,用蓝色墨水钢笔,以一种略显拘谨、却一笔一划极其认真的字体,写着:
“给孩子们的话(或许她们永远看不到)—— 张建国 记”
日期标注的,正是她们姐妹离开家、南下闯荡的第二年春天。
韩丽梅的心脏,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,轻轻攥了一下。那是一种极其陌生、混合着惊诧、迟疑,以及一丝近乎本能的抗拒的复杂感受。她从未想过,那个在她记忆中永远沉默、懦弱、在家庭风暴中心手足无措、只会用“嗯”、“啊”和低头抽烟来应对一切的男人,那个她名义上的“养父”,竟然会用这样的方式,留下文字。
她定了定神,继续往下翻。
接下来的内容,并非连贯的日记或书信,更像是一些零散的、随时的记录和思考。字迹有时工整,有时潦草,墨水的颜色和深浅也不一,显然是在不同时间、不同心境下写就的。有些页面只是简单的日期和寥寥数语,有些则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。
韩丽梅的目光,被其中一页吸引。日期是她们离家后的第一个春节。
“腊月廿九,阴。秀英又哭了,摔了东西,骂我没用,留不住女儿。建军蹲在门口,不说话。家里冷得像冰窖。丽梅和艳红……应该到南方了吧?不知道那边冷不冷,住得惯不惯。走的时候,艳红回头看我的那一眼……我心里像刀绞。是我没用,护不住她们。给她们塞的那点钱,也不知道够不够路费。老天爷,要罚就罚我,让两个孩子在外头……平平安安的,少吃点苦。”
文字朴素至极,甚至有些语无伦次,却像一根生锈的针,猝不及防地刺进了韩丽梅早已冷硬的心防。她仿佛能透过这潦草的字迹,看到那个北方小城寒冷破败的家里,一个无能又愧疚的男人,在妻儿的哭闹与沉默中,独自面对年关的凄清与内心无尽的煎熬。那“塞的那点钱”,她记得,是两百块皱巴巴的纸币,被他偷偷塞进艳红的背包夹层。当时她们只觉得杯水车薪,是迟来而微不足道的、近乎施舍的善意,甚至带着一丝被轻视的恼怒。如今看来,那或许已是他当时所能给予的、沉默的极限。
她手指微颤,继续翻看。
后面一些记录,时间跨度很大。有时是听到某个从南方回来的人提起“好像看到两个年轻姑娘在摆摊,挺像老张家的闺女”,他便记下一笔,后面跟着一连串的问号和对她们境况的担忧猜测。有时是王秀英病情加重,他记录下医药费和自己的无助。也有对***一次次惹是生非、进出监狱的痛心与自责:“是我没教好,是我这个爹没当好榜样。”
但让韩丽梅更加震动的,是夹杂在这些生活琐碎与痛苦自责之间的,一些关于“做人做事”的思考片段。字迹往往在这样的时候,会变得格外认真、清晰。
有一页,标题是“做生意”(他用了“生意”这个朴素的词):
“听人说,南方现在机会多,但骗子也多。丽梅和艳红脑子活,肯吃苦,但年纪小,怕她们吃亏。几点记下,万一她们以后用得着:一、诚信为本,不赚昧心钱,睡得踏实。二、账目清楚,亲兄弟明算账,朋友是朋友,生意是生意。三、看人要看品,小便宜莫贪,大便宜更要防。四、留有余地,晴天备伞,饱时思饥。五、吃亏是福,但不是傻吃亏,要心里有数。六、对下面的人要好,将心比心,人家才肯为你出力。 七、有了钱,别张扬,帮该帮的人,做该做的事。八、女人家在外闯荡,更不易,要加倍小心,守住本心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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