声,像巨人的鼾声。货架上的水果在冷白灯光下呈现出不真实的鲜艳色泽:苹果红得像涂了蜡,香蕉黄得刺眼,橙子饱满得仿佛下一秒就会炸开。
“最严重那阵子,”诗雅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像怕惊扰什么,“我的情绪要靠药物控制。盐酸帕罗西汀,一天一片。吃了就能睡,但醒来后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世界,什么都模糊,什么都隔着一层。吃饭、睡觉,都得靠药。不吃就整夜睁着眼,看天花板上的裂纹,想象它们是一条条河,流到哪里去,会不会在某处汇合。”
她说话时没有看我,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。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蓝莓盒的塑料薄膜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我喉头发紧,想说些什么,却发不出声音。安慰的话语在此刻显得苍白又虚伪。我只能倾听,这是唯一能做的事。
“不敢想象,对吧?”她终于看向我,眼里有种坦诚的残忍,像亲手撕开伤口让你看里面的溃烂,“我第一次在诊断书上看到‘双相情感障碍’时,也是这副表情——瞪大眼睛,张开嘴,发不出声音。医生说了很多术语:躁狂期、抑郁期、循环发作……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,只盯着那六个字看,觉得它们像判决书。”
她从柜台下拿出那盒蓝莓,打开,递给我一颗。我接过,放进嘴里,牙齿轻轻一压,薄皮破裂,果肉在舌尖炸开,甜味混合着微酸,清新得像雨后森林的气息。
“幼儿园时,我从滑梯上摔下来,嘴唇缝了针。”诗雅也吃了一颗蓝莓,说话时脸颊微微鼓起,“那之后,我就不太爱和人说话。不是不能说,是不想说。老师说,我总喜欢对着操场边的石头自言自语。石头有各种形状,我给它们取名字:圆滚滚的叫阿福,有棱角的叫小刀,中间有洞的叫甜甜圈。”
她笑了,那个笑容很孩子气,让她瞬间年轻了好几岁。“其实我不是自言自语,是在和它们说话。阿福今天被踢了一脚,很疼;小刀被阳光晒得发热;甜甜圈里住了只蚂蚁,它很忙,一直在搬运面包屑。它们会回答我,用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。”
“后来呢?”我问。
“后来老师告诉我妈,说我‘不太正常’。我妈带我去看神婆。”诗雅的语气平淡下来,像在叙述别人的事,“老太太住在城中村的平房里,屋里点着劣质香,烟雾缭绕。她抓着我的手半天,手滑得吓人,像冷水里的鱼。又让我吐舌头,围着看,嘴里念念有词,都是我听不懂的方言。”
她模仿着那种含混的、沙哑的音调,学得惟妙惟肖,让我背脊发凉。“说被‘不干净的东西’缠上了,要作法事,每周都得去。一次两百。我妈给了,毫不犹豫。后来又去找算命老头,在桥底下摆摊,戴着小圆墨镜,手指甲又长又黄。他捏我的手,疼得像要折断骨头,又捏我的脸……我瞪他,差点把他那两颗大门牙瞪出来。我叔叔还说:‘严肃点,大师在给你算命呢。’”
她又笑了,这次是真的笑,带着点嘲讽的意味。“那时候哪懂什么是命,只觉得新奇,好玩。老头说我命里有劫,要请护身符,一张三百。我妈又给了。”
笑声很快消失,像被什么掐断了。“后来才知道,我的‘病’从一开始,就被标好了价码——神婆一次两百,算命一次一百五,护身符三百。而我,是无价的负资产。不是不值得估价,是估价的过程本身就需要成本,而我连那成本都不值。”
窗外的街灯一盏盏亮起,光从卷帘门的缝隙漏进来,在地上切出细长的光带。光带里有尘埃飞舞,慢悠悠地,像微型宇宙里的星云。
“现在呢?”我问。这个问题很蠢,但我不知道还能问什么。
诗雅晃了晃手腕,彩绳手链上的木珠相撞,发出细碎的、干燥的声响。“现在?”她站起来,开始关灯,一台一台,区域性的黑暗逐渐吞噬货架,“白天我是水果店的收银员,笑脸迎人,记住常客的喜好——王阿姨爱吃脆苹果,李爷爷牙口不好-->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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