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被推开了。
邓瑛臣走进来,手里提着个食盒。
他今日穿了件素净的青灰长衫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眼底那团青黑,像是昨夜一夜未睡。
他走到床边,将食盒搁在床头柜上,对秋杏道:“你先出去。”
秋杏看了邓媛芳一眼,又看看邓瑛臣,低头退了出去。
病房里只剩下姐弟二人。
邓瑛臣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,沉默了片刻,才开口:“姐姐,喝些粥吧。是家里厨子做的,你素日爱吃的。”
邓媛芳没有动。她只是望着窗外,声音轻得像一缕烟:“父亲来了么?”
邓瑛臣顿了顿,没有答。
邓媛芳便笑了。那笑声很轻,轻得像是在叹气:“他该是恨死我了。我把邓家的脸面丢尽了,是不是?”
“姐姐……”邓瑛臣想说什么,却发现自己无从说起。
“我知道。”邓媛芳转过头来,望着他,“我知道外头那些人怎么说的。疯子,恶毒,丧心病狂。还有更难听的,是不是?”
邓瑛臣没有说话。
邓媛芳低下头,望着自己搁在薄被上的手。
那双手瘦得厉害,骨节分明,指甲剪得很短,像是怕伤着谁。
可昨夜里,她就是用的这双手,把沈姝婉推下了楼梯。
“瑛臣。”她忽然开口,声音里带着一丝她自己也辨不清的茫然,“我是不是真的有病?”
邓瑛臣心头一紧。
“我控制不住。”邓媛芳的声音低下去,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我知道不该那样做,不该骂她,不该推她。可我忍不住。我看见她站在台上,那么多人看着她,夸她,说她才像是蔺家少奶奶……我忍不住。”
她抬起头,望着邓瑛臣,眼眶渐渐红了:“瑛臣,你说,我是不是真的疯了?”
邓瑛臣望着她那张苍白的、憔悴的脸,忽然想起许多年前。
那时他还小,刚被父亲带回邓家,什么都不懂,什么都不怕。
是她在廊下遇见他,递给他一块桂花糕,说:“别怕,以后有姐姐在。”
那时她笑得那样好看,眼睛亮亮的,像盛着一汪清水。
他从不知道,那些年她一个人在这深宅里,是怎么熬过来的。
母亲早逝,父亲续弦,二姨娘当家,她在夹缝里活着,学会了端着、忍着、装着。
他以为她嫁进蔺家,做了大少奶奶,日子会好起来。
却不知道,那些年积攒下来的东西,从来不会消失,只会一天天烂在心底,最后把人逼疯。
“姐姐。”他握住她的手,那手冰凉,凉得他心头一颤,“咱们治病。好好治,能治好的。”
邓媛芳望着他,那目光里有他看不懂的东西。
“能治好么?”她问。
“能。”邓瑛臣握紧她的手,“我已经让人去请医生了。西洋来的,专门治这病的。你好好养着,等病好了,什么都好了。”
邓媛芳没有应声。她只是望着他,望了许久,才轻轻点了点头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门被推开,护士探进头来:“邓小姐,有客人来。”
邓媛芳抬起头,看见律师模样的人走进来,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。
他身后跟着两个穿西装的男子,面色严肃,一言不发。
那律师走到床边,将信封递过去,声音公事公办:“蔺少奶奶,这是蔺先生让送来的。请您过目。”
邓媛芳接过信封,拆开来。里头是一纸文书,白纸黑字,写得清清楚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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