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孩子什么都不知道。不知道那些大人之间的恩怨,更不知道他身上流着的血,会让他在这世上活成什么样子。
她轻轻摸了摸他的脸。软软的,温温的,像刚出炉的糯米糕。
双喜低声道:“婉娘姐姐,你可算回来了。这些日子我一个人撑着,真的好怕。”
沈姝婉望着她:“双喜,往后你怎么打算?”
双喜愣了愣,低下头绞着手指:“我……我也不知道。我娘说,这些年在府里攒了些钱,虽然不多,可出去开间小铺子,或者回乡下置几亩地,总够活了。她说……她说咱们别在这儿待了,这府里晦气,死的人太多……”
沈姝婉沉默了。
她忽然想起一句话。
狡兔死,走狗烹。飞鸟尽,良弓藏。
如今这三房的人,是真要走绝了。
双喜抬起头望着她:“婉娘姐姐,你跟我们一起走吧。你有手艺,会做点心,会带孩子,出去做什么不行?何必留在这儿,给那些不把我们当人看的家伙,当奴才?我听外面的读书人说,现在是新朝了,以后都不会再有主子奴婢,大家都是平等的。反正我是想好了,将来离了蔺公馆,这辈子绝不再当奴婢。我的子子孙孙,也都不要再给别人当奴婢。”
她没有说下去。
沈姝婉望着她,目光平静。
双喜没来由地心虚:“婉娘姐姐,我是不是说错话了?”
沈姝婉轻轻摇头:“双喜,你说的很好。听到你的这些想法,真的很感动。但你有你的路。你娘攒的那些钱,是你们母女俩的命根子,出去过安稳日子,是好事。而我……我也有我的路。”
双喜微微惊道,“婉娘,你不愿意离开?你还想呆在这儿?为什么?”
沈姝婉摇摇头,显然不想再说下去了,她站起身:“你陪着小少爷。我去看看夫人。”
正屋里,霍韫华还靠在床头。听见脚步声,她缓缓转过头。
那双眼睛,曾经那样凌厉精明,此刻却空洞洞的,像两口枯井。
她望着沈姝婉,望了很久。然后开口,“你来了。”
沈姝婉走到床边坐下:“夫人,您找我?”
霍韫华没有答话,只望着那张脸。那张脸,她曾经恨过。
因为像邓媛芳,那个她恨了半辈子的女人。
可此刻望着,竟恨不起来了。
她伸手,指了指床头的柜子:“打开。”
沈姝婉依言打开柜门。里头放着一个小包袱,和一个檀木匣子。
“都拿出来。”
沈姝婉将东西捧出来,放在床上。霍韫华打开包袱,里头是整整齐齐码着的银元,少说五六百块。又打开檀木匣子,里头是各色首饰,金的银的,珍珠翡翠,有些是时兴式样,有些一看便是旧物,却件件精巧贵重。
她将这些推到沈姝婉面前:“这些都是我的私房钱,挂在霍家账上的。霍家出了事,这些迟早要充公。可这里头这些……”
她又从枕头底下摸出几张纸,递过去。那是几张地契,还有几份银票。
银票上的数目,比包袱里的银元还要多上许多。
“这些都是我这些年偷偷攒下的,挂在别人名下的私产。霍家查不到,蔺家也查不到。”
沈姝婉望着那些东西,心里隐隐不安:“夫人,您这是……”
霍韫华打断她:“沈姝婉,我要你帮我做一件事。”
霍韫华的目光空洞洞的,可空洞底下,却有一丝什么在闪烁。
那是她在这世上最后一点光了。
“我快死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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