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陆的时候她才一岁多,还在学走路。现在她该上小学了。妻子在信里从不诉苦,只说“家里都好”,“你注意身体”,“孩子又长高了”。但他知道,妻子一个人带着孩子,在闽南老家的小镇上教书,日子不会轻松。岳父岳母年纪大了,需要照顾。弟弟前年去了东北支援建设,家里就剩她一个人撑着。
“爸爸打完这场仗就回家。”
他对着照片说这句话,声音很轻,轻得连自己都几乎听不见。他以前不会这样。刚来台湾的头几个月,他觉得自己可以把这份思念压得很深,像压一块石头沉入水底。但时间越久,石头越轻,思念像水底的暗草,从石缝里钻出来,越长越高,缠住他的脚踝,往上蔓延。
他把照片夹回书里,合上书,把书贴在胸口。然后他站起来,走到仓库角落的一只水龙头旁边,拧开。铁管里发出咕噜咕噜的闷响,先喷出一股锈水,然后是细弱的清水。他捧起水洗了一把脸。水很凉,他打了个激灵,意识清醒了一些。
他回到铁皮箱前面,戴上耳机,打开收报装置。距离零点还有半个小时。他把频率调到约定的波段,然后耐心等待。电流声在耳机里持续着,单调而枯燥,像海浪一遍又一遍地拍打礁石。
他想起老赵。老赵是高雄地下组织的交通员,五十多岁,以前在左营海军基地当过修船工。去年冬天,老赵在爱河码头与特务枪战,身中四枪,最后把情报嚼碎咽下去的那一幕,是另一个交通员事后告诉他的。那个交通员说,老赵咽下最后一口纸屑的时候,嘴角带着笑。
他想起苏曼卿。上个月他在台北见到她,她站在明星咖啡馆的柜台后面,左手无名指上的枪伤疤痕用一枚铜戒指遮住了。她给他端咖啡的时候,用小指在杯碟上敲了三下——暗号,紧急情报。那天晚上,她在咖啡馆地下室告诉他,江一苇提供的“台风计划”坐标有问题。那是他和江一苇之间的第一次裂痕。
他想起陈明月。三天前她离开的那天晚上,雨很大,她站在后门口,背对着他,肩膀微微发抖。她等了很久,好像在等他开口说什么。但他什么都没说。他站在门口,雨水打在门槛上,溅湿了他的裤脚。最后她转身看了他一眼,那一眼很短,但里面有很多东西。然后她走进了雨里。
他想着这些人的脸。一张一张地,在黑暗里浮现又消失。最后浮上来的是阿旺。十八岁的阿旺,什么都不知道的阿旺。那张年轻的、还带着一点稚气的脸,被特务拖走时的模样,在他的脑子里一遍一遍地回放。
他攥紧了耳机线。手指关节泛白。
零点整。电流声里传来一阵规律的、轻微的脉冲。他开始记录。手指握着铅笔,在事先准备好的纸片上飞快地划着点和线,嘴里默默译码。电波断断续续,中间有几处干扰,但他大体上抄下来了。
“台风计划……最终方案……舰艇编队……金门……五月……”
他一边记录一边分析。这个频率是“青松”的专用波段。青松是“老渔夫”的继任者,在台中山区活动,负责传递最高层级的军事情报。这次的信号比平时长,而且加密方式跟以往不一样。青松在冒险。零点发报,这个时间本身就是一个危险的信号——正常的联络时间应该是凌晨两点,零点频道太干净,容易被监测。
发报持续了将近十分钟。这是林默涵接收过最长的一次。最后一段信号结束时,耳机里传来三声急促的、几乎连成一串的脉冲——危险,停止,销毁。
他关掉发报机,拔掉电源,把纸片折好,塞进《唐诗三百首》的夹层里。然后把发报机拆散,零件重新包回布里。做完这些,他坐在行军床上,盯着黑暗中的某一点,脑子里飞速运转。
青松暴露了。或者快要暴露了。否则不会用这种自杀式的发报方式。那份情报是真实的——他能判断出来,这次的加密方式虽然跟以往不同,但里面嵌着青松独有的信号特征。青松在告诉他-->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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