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去,脑子里先冒出来的不是密语,是晓棠的脸。
他闭眼。
“……爸、爸、打、完、这、场、仗、就、回、家。”
他把自己女儿的话,错按成了电文。
等意识到时,已经发了六个字:打完这场仗就回家。
对面沉默了三秒。
雪声里忽然回过来一串急促的点划——
“误发。停。误发。停。”
林默涵额角一下子冒出冷汗。
发报员最怕的不是被测向车盯上,是在情绪里把手抖进电文。哪怕一句话,落到敌方监听员耳朵里,不过是无意义的家事;可落到自己人手里,也会暴露“海燕”状态不稳。而魏正宏那种人,最会扒人的缝。
他立刻补发:
“陈文彬正常。上句为校验码。台风观测已收。重复,台风观测已收。”
发完,他没摘耳机,伏在地上听了足足一刻钟。
台北的夜很安静。
没有警车。
没有脚步上楼。
只有巷口野猫翻倒酱菜坛子,“哐当”一声,像命运在开玩笑。
他才敢动。
可身体一动,才发现后背全湿了。
发报机按键上沾了汗,他用袖口去擦,擦着擦着,手就停在半空。
——他想起1947年南京那回。
那时他叫李涛,被魏正宏的前身——国民党保密站一个年轻稽查——扣在夫子庙茶馆。敌人没证据,放了他。临走时那稽查盯着他说:“你眼里有事。”
林默涵当时笑:“先生,我眼里只有茶。”
现在想来,那稽查就是魏正宏。
魏正宏后来升了少将,他成了海燕。
两个人隔着一道海峡、一层身份、一整座白色恐怖的牢笼,互相闻得到对方身上的血味。
而今天,差点让魏正宏闻见的,不是他发错了电文,是他先成了一个想回家的父亲,才想起自己是个情报员。
楼梯轻轻响了一下。
不是特务的脚步——特务上楼不会先试木板。是陈明月。
她端一碗汤圆上来,桂花醪糟的甜气先于人身子钻进阁楼。她穿件灰蓝对襟褂子,左腿还瘸,走起来身子微微往右倾,像一艘被弹片削过龙骨还硬撑着靠岸的船。
“不是说中秋别点灯、别烧水、别——”林默涵刚开口,目光落在她手里碗上,尾音就咽回去了。
陈明月把碗放发报机旁边,没看机器,只看他。
“你手在抖。”
“没抖。”
“发报员的手抖,比哨兵的枪走火要命。”陈明月蹲下来,与他平视,“你又想晓棠了。”
林默涵没答。
她也不追问,只用瓷勺搅那碗汤圆。醪糟的酒气淡淡的,混着桂花,像把大陆的秋天偷渡过了黑水沟。
“我刚才发报,”林默涵终于说,“把‘打完这场仗就回家’发出去了。”
陈明月勺一顿。
在隐蔽战线,这不是小错。这是裂缝。
可她没骂他,也没安慰他。她把一颗汤圆递到他嘴边,像喂一个冻僵的通讯兵。
“吃。凉了就黏成一坨,跟人一样,心一硬就再也化不开。”
林默涵张嘴。汤圆烫,桂花的香先糊在舌尖,再一路烫进胃里。他眼眶一下红了,又硬生生把那点湿意逼回去。
“明月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要是回不去-->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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