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道「誊录」。」
杜正伦再次怔住:「誊录?」
「找一批书法端正的书吏,在糊名之後,将考生原卷重新誊抄一遍。」
「阅卷官所阅,乃是誊抄後的副本,笔迹亦无从辨认。」
李逸尘平静地说。
「如此,纵使有考官对某生文风极熟,试图从用词习惯揣摩,也难保万全。」
「届时就算杜公亲自阅卷,旁人也不会说什麽了。」
,杜正伦彻底说不出话了。
他坐在那里,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太子中舍人,忽然觉得有些陌生。
不,不是陌生,而是一种——寒意。
不是针对李逸尘本人的寒意,而是对於这种将人情世故彻底剥离所产生的一种本能战栗。
糊名。誉录。
两个步骤,如同两把快刀,斩向的是盘根错节了数百年的选官积弊。
这不是小修小补,这是要动根基。
杜正伦心中瞬间翻起滔天巨浪。
他想到了更多。
若此法不限於东宫文政房这区区几个七品官的选拔呢?
若推行於科举常科呢?
那将会是怎样一番景象?
山东崔卢郑王,江南萧沈朱张,关陇那些世代将相的门阀————
他们赖以维持家族地位、不断输送子弟入仕的最大依仗之一,便是对选拔过程的影响力。
诗赋文章可以练,家学渊源可以传,但若连让考官「看见」自己子弟的机会都被大幅剥夺,一切都将变得不确定。
寒门子弟,那些真正有才学却无门路的人,将获得前所未有的机会。
朝廷取士的范围,将大大拓宽。
人才的质量,或许才能真正得到重视。
而更深远的是————权。
杜正伦的背脊窜过一道电流。
若皇帝掌握了这样一套相对独立於世家影响的选拔机制,能够源源不断地从寒门中提拔真正有才干的官员,那麽皇权与世家共治天下的格局,会不会被逐渐打破?
这不是一朝一夕之事,但方向一旦指明,後果难以估量。
他看着李逸尘,目光极其复杂,有震撼,有钦佩,有深思,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警惕。
此子————所谋者大。
良久,杜正伦才长长地、缓缓地吐出一口气,仿佛要将胸中所有的震惊都排出去。他开口,声音带着一种自己都未察觉的沉肃。
「逸尘。」
「下官在。」
「若此法————」杜正伦顿了顿。
「若能推行於天下科举,你将是功在千秋,泽被万世。」
这话很重。
重到让李逸尘都不得不立刻垂首,避开了杜正伦那灼灼的目光。
「杜公言重了。」
李逸尘的声音依旧平稳,甚至带上了一丝恰当的惶恐。
「下官只是就事论事,想着如何为文政房选出真才,避免些许请托嫌疑。」
「至於推行天下科举————下官愚钝,尚未想到这个层面。」
「且兹事体大,牵涉甚广,绝非当下所能议。」
他把姿态放得很低,将提议严格限定在「东宫文政房招募几个小官」的范围内,并明确表示现在不是讨论推广的时候。
杜正伦深深地看着他,似乎想从他平静的面容下看出些什麽。
但李逸尘垂着眼,神情恭谨,无懈可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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