种种压力之下,周县令实在不想,也不敢在河堤上做多少功夫,反正应付应付宗泽,日子过得去就行。从赵阳这个技术官被分配到这的时候,他就算是抓到了一个绝佳的背锅侠,顺利将这口锅甩出去。可是他忘了一件事,就是宗泽,或者说朝廷对政和七年这场抗灾事件,是责任层层下放的。他想甩锅,可以!
但前提是,上官不会亲自来这河堤上走一走。
宗泽虽然负责,可毕竞分身乏术,总不能事事到场。
周敏之脸色比锅底还黑,只能唯唯诺诺,不敢回答。
吴晔冷笑:
「难道宗大人没有教过你们,灾情紧急,该如何处置吗?」
这一句话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下,周敏之整个人僵在原地,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他当然知道宗泽的规矩。
宗泽节制河北之後,颁行过一道铁令:凡遇黄河险情,所在州县主官必须亲临一线指挥抢险,违者以贻误军机论处。这条命令白纸黑字,发到了每一个县衙。
可他没当回事。
在他看来,宗泽这条命令不过是做做样子,吓唬那些没根基的小官罢了。
他是正途进士出身,座师在朝中位居侍郎,同年里还有几个在御史台任职的,宗泽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子,还能真把他怎麽样?
可现在站在吴晔面前,他才发现自己那点底气有多虚。
吴晔见他不说话,也不再等他回答,直接转身对赵阳道:
「赵大人,你立刻去办几件事。」
赵阳精神一振,抱拳道:
「请先生吩咐!」
「第一件,你带人在这段堤上每隔五十步点燃一堆篝火。
天太暗了,看不清水势,没法干活。
火要烧旺一些,用湿柴盖在上面,多起浓烟,既是照明,也是给下游的人报信,告诉他们这里在抢修。「第二件,你从你的人里挑几个手脚麻利的,沿堤往下游跑一趟,通知下游三个村子的里正,让他们立刻把老弱妇孺转移到高处。
告诉里正,这是通真先生的口谕,让他们不要抱侥幸心理,水来了再跑就来不及了。」
「第三件……」吴晔的目光落在那处不断扩大的缺口上,语气变得更加沉稳:
「你亲自带人,按我刚才说的法子,先打排桩,再填石料。人手不够就从渡口那边调,沉默带的弟子都是干过活的,听你指挥。」
赵阳一一记下,应了一声「是」,转身便要去做事。
吴晔又叫住他:「等等。」
赵阳回过头来。
吴晔的语气忽然放缓了一些,带着几分意味深长:
「赵大人,你在黎阳段守了一段日子了,天天在这堤上走,这十二里堤岸上哪儿有一道裂缝、哪儿有一块松动的石头,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。
现在是你把这些功夫亮出来的时候了。放开手脚去做,出了事,有贫道顶着。」
赵阳闻言,眼眶微微一热。
他在黎阳这些日子,名为伎术官,实则被周敏之架在空中,不闻不问。
他写的每一份险情报告都被压着,他提的每一个加固方案都被驳回,他想做点实事却处处掣肘。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大概就这样了,在河堤上混到任期结束,然後灰溜溜地回京述职,等着被吏部评为下等。
可吴晔刚才那句话,让他感觉自己这大半年的苦守,没有白费。
他重重地点了点头,声音有些发哑:
「先生放心,下官定不辱命!」
说完,他转身大步离去,泥泞的堤面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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