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看见了。
那副被银枪贯穿胸膛、仰面朝天却依旧不屈的骸骨,随着五龙封印的消失,像是被人抽走了支撑这世间最后一缕执念的脊柱,从指尖开始,寸寸崩碎,化作齑粉。
骨屑在风中一卷,扬起灰白色的尘雾,再也拼不成那一副曾经傲视天地的脊梁。
衣袍的残片也随之腐朽、剥落,没入暗红色的沼泽泥浆之中,瞬息间便被吞噬得一干二净。
快得,连他都没来得及伸手。
“白龙......”
谭行喉间猛地一紧,下意识向前踏出一步,五指大张,想要抓住什么,可掌心合拢时,只握住了一捧湿冷的风。
原地,唯有一杆银白长枪,孤零零地斜插在泥沼深处。
枪身依旧笔挺,甚至还在微微颤鸣,仿佛冥冥中感应到了主人的永别,正发出一声无声的悲鸣,震颤着、呜咽着。
谭行整个人僵在了原地,指节一点一点地收紧,捏得掌心泛白,青筋凸起。
半晌,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,迈步上前,将右手之中的血狼刀,重重插在了银枪身侧。
一刀一枪,并肩矗立。
好似那一年硝烟未尽时,那两个并肩冲锋的少年,又一次站在了一起。
谭行退后半步,垂目看着这一刀一枪,喉结上下滚了一滚,声音低沉而哑,带着铁锈般的干涩:
“血狼,白龙……走好。”
“你们的仇,我替你们报了。”
风,停了。
整片血肉沼泽忽然间静得令人心悸,连泥泡都不再翻涌破裂,仿佛天地都在这一刻屏住呼吸,侧耳倾听这一句迟了太久的交代。
谭行站了很久。
久到他肩头落下的骨尘起了又落,落了又起,积了薄薄一层灰白。
然后,他终于动了。
抬手,握住银枪的枪杆。
入掌滚烫如握着一截烧红的玄铁,枪身深处猛地涌出一股躁动暴烈的武道意志波动,像是被封存了多年,终于等到了一个值得托付的人。
谭行闭上眼,任由枪中残留的武道意志疯狂涌入脑海。
……他看到了一些零碎的片段。
张九极最后的背影,横枪立于封龙石前。
浑身浴血,连站稳都已是奢望,却硬是将枪尾往地面重重一顿,发出一声铜钟般的沉响,惊得漫天血雾为之一颤。
随后,枪舞再起。
“哈哈哈哈哈!如此落幕,方配得上吾‘天北白龙’之名!”
豪迈的笑声在最后一击里炸裂开来,而后是无边无际的黑暗,再然后,是孤寂。
直到今日。
谭行猛地睁开眼。
他松开枪杆,掌心赫然烙下一道灼红印记,可他浑然不觉。
他的目光落在枪身根部,那里,有一道极细极浅的铭文,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亮起。
与此同时,插在一旁的血狼刀,刀脊上的裂纹也在同一刻绽放出暗红色的微光。
两件神兵,竟然保留了各自主人最后的一缕武道意志。
刀与枪同时震颤起来!
一道模糊的虚影自龙枪枪尖缓缓浮现。
面庞英武,眉眼间带着一股生前便铭刻入骨的豪迈笑意。
另一道身影从血狼刀的刀身中半跪而出,精悍瘦削,凶悍之气扑面。
两道虚影同时转头,看向谭行。
没有说话,只是笑着冲他点了点头。
然后他们转回身,望向彼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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