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想亲口跟他们说说。
晨风掠过城北中央广场,像一把无形的刀,把凝固的血气一寸寸刮进这座城市最深的骨缝里。
英魂碑就矗在那里。
黑色花岗岩,方正厚重,顶端微微收窄,斜插进大地,像一柄巨剑。
碑面上密密麻麻刻满名字,朝阳斜照过来,那些字就泛起一层冷铁似的暗光。
碑座前,一束白菊还带着昨夜的水汽,花瓣在风里轻轻飘荡。
谭行停在碑前十步。
他抬头看了一眼。
那一眼很慢,从碑顶一层一层滑下去,掠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刻痕,像在清点什么东西。
喉咙动了动,嘴角抿成一条线,最终什么都没吐出来。
他从兜里摸出那盒黄梅烟。
抽出四支点燃。
三支搁在碑座上,另一支叼在嘴里。
青烟升起来。
四缕烟,三缕从碑座上缓缓盘旋,一缕从他唇间吐出来,在半空绞在一起,像什么人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。
他就那么站着,烟夹在指间,一点一点烧成灰烬。
风偶尔卷过来,灰烬散开,又落回碑座的缝隙里。
晨光一寸寸往高爬,他的影子从碑座根部被推远,在广场的灰色石板上一寸寸拉长、拉细。
许久。
烟头快要烫到指节的时候,谭行低头,把烟蒂摁灭在碑座角落的石缝里。
他伸手,掌心贴上了碑面。
指腹触到冰凉的花岗岩,那些刻痕一根一根硌进皮肤里,像针脚,又像刀口。
他缓缓摩挲着这些名字。
三秒。
或者五秒。
然后他收回手,转身。
步子比来时沉,也比来时稳。
靴底磕在石板上,“嗒、嗒、嗒”,节奏不变,一步一步往广场外走。
身后,英魂碑沉默着。
碑座前那三支烟还剩最后一截火星,红光在风里明灭了一下,像谁最后眨了一下眼。
火星灭了。
北疆新城的晨光铺满整座广场,金光从楼宇缝隙里泼下来,把谭行的背影烫出一个漆黑的剪影。
他迎着八点钟的方向走,肩胛骨在薄外套底下微微耸动了一下。
他没回头。
那个从废墟里爬回来的少年,十七岁被埋进瓦砾堆里,二十三岁从死人堆里把自己刨出来。那些兄弟倒下去的时候连哼都没哼一声,他就更不能替他们哼。
有些话用不着说出口。
那些英灵全是汉子,说多了,矫情。
谭行走远了。
晨风卷过碑座,把最后一点烟灰吹散。
白菊花瓣上那滴露珠终于坠下来,“嗒”地一声砸在石板上,碎成三瓣。
像一句沉默的回应。
...
北疆战争公墓坐落在北疆南门二十里外的苍梧岭上。
这地方,不是随便挑的。
苍梧岭上,从北疆立城那年算起,每一块墓碑都正正地朝着南方。
那是家的方向。碑下埋着的,是这片土地上所有为守护北疆而倒下的人。
尸骨也好,衣冠也罢,全在这儿了。
而他们的名字,一个不落,都刻在那座英魂碑上。
无论谁去,都得仰着头看。
谭行从中央广场动身的时候,天刚亮透。
-->>
本章未完,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