和。
在众人七嘴八舌的劝说下,张秀英总算稍稍松开了手,但依旧像怕人跑了似的,紧紧抓着阳光耀一只胳膊。
她抬起泪眼婆娑的脸,借着昏黄的光线,仔细地一寸寸地端详着儿子的面容,手指颤抖着抚过他粗糙凹陷的脸颊和干裂起皮的嘴唇,声音哽咽得不成调:
“黑了……瘦脱形了……吃苦了……吃了大苦头了……”
每一个字都像从心尖上剜下来的。
阳永康站在一旁,沉默地看着阔别两年多的二儿子。
他布满深刻皱纹的脸上,肌肉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,嘴唇抿得紧紧的。
他最终只是伸出那只同样粗糙、骨节粗大的手,重重地结实地拍了拍阳光耀另一侧的肩膀,喉咙里挤出三个沉甸甸的字:“回来就好。”
这简短到极致的话语,却像有千斤重,砸在阳光耀心上。他喉头一哽,差点又落下泪来。
邻居们七手八脚地帮忙,把两个死沉的包裹从自行车后架上卸下来,暂时堆放在天井冰凉的石板上。那鼓囊囊的帆布旅行袋和捆扎得严严实实的土黄色土布提包,立刻成了新的焦点。
李桂花听到动静,也从屋里快步出来,看到阳光耀的模样,也吃了一惊,随即脸上堆起热情的笑容招呼道:
“耀耀回来了!哎哟,怎么瘦了这么多!这两年真是苦了你了!”
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和心疼。
“阿嫂好。”阳光耀努力扯出一个笑容,声音依旧沙哑,“乡下的日子,确实……很苦,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。”
他下意识地紧了紧身上那件空荡荡的旧军便服。
张秀英拉着儿子在门边的小板凳上坐下,心疼得无以复加,迫不及待地追问:
“耀耀,快跟妈说说,在那边……到底咋样?信里你总说苦,可这……这也太苦了!活生生的人熬成这样……”
她的目光像黏在儿子脸上,舍不得移开。
这个话题,像一把钥匙,瞬间拧开了阳光耀心底积压已久的苦水闸门。一路上的震惊、酸涩,以及这两年刻骨的委屈、不甘和对环境的怨怼,此刻终于找到了最直接的宣泄口。
他本就口齿伶俐,此刻更是添油加醋,将东北的苦楚描绘得淋漓尽致,每一个细节都带着强烈的个人情绪。
“姆妈,你是不知道啊!”
他地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浓重的鼻音,仿佛要引起所有听众的共鸣,“那地方,真真不是人待的!冬天,零下三四十度!那风刮起来,跟刀子似的,割在脸上生疼!
我们住的那破泥草屋,四处漏风,墙缝里能塞进手指头!屋里跟冰窖一样!
带去的棉被棉袄,顶个屁用!晚上缩在炕上,盖两层被子还冻得骨头缝里都疼,牙齿打架,根本睡不着!脚趾头都差点冻掉!
去年冬天,我们屋一个知青,耳朵就冻坏了一大块!”
他边说边下意识地搓了搓手,仿佛那刺骨的寒冷还在。
他拿起桌上一个掉了不少瓷的搪瓷缸,也不管是谁的,猛灌了几口凉白开,润了润干得冒烟的嗓子,继续控诉:
“吃的?那就更别提了!顿顿苞米面糊糊、高粱米饼子!喇嗓子!喇得喉咙冒烟!清汤寡水,一点油星都见不着!
菜?就是盐水煮土豆、萝卜缨子!那苞米面糊糊,稀得能照见人影,喝下去肚子咕咕叫,前胸贴后背!走路都像踩着棉花,打飘!
一年到头,就过年队里杀猪那会儿,能分到指头宽那么一点点肥膘,塞牙缝都不够,算是见了点荤腥!嘴里真是淡出个鸟来!”
他咂咂嘴,仿佛还在回味那可怕的寡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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