也不恼,只拿那双含着笑的眼睛望着她,慢悠悠道:「奶奶这话可是打我的脸了。你这张利口啊,真真是……得理不饶人!我是那等小气量的人麽?实在是银子都支了出去,巧妇难为无米之炊。等两日清河银子一到,奶奶自然知晓我所言非虚。」凤姐听他语气说的是真,这才脸色这才稍霁,鼻翼却忽地翕动了两下。
一股子甜腻浓烈的、绝非家中女眷常用的上等胭脂香气,从大官人身上幽幽传来,直钻进她鼻孔里。她眉头立刻又蹙紧了,眼风如刀,顺着那香味儿便往大官人身上剜去,果然见他那玄色绸缎中衣的领口里头,隐隐约约透着一抹胭脂红痕,像是刚被什麽人的口脂蹭过。
显然是刚从外头哪个女人身上爬起来!
想到自己那体弱多病、一片痴心全系在这男人身上的可儿,凤姐心头一股无名火「噌」地就窜了起来,方才借钱时的刻意放软瞬间抛到九霄云外:
「哼!等两日?只怕大官人这两日,心思也不全在调银子上吧?」
她冷笑一声,「我说大官人身上这味儿……可真够新鲜的!可儿那傻丫头,把一颗心、整个身子家当都掏心掏肺地给了你,你倒好!家里头环肥燕瘦,金钏儿她们几个还不够你受用的?偏还要跑到外头烟花柳巷去,寻那些不乾不净的野食儿!也不怕到时候害人害己!」
说到此节,她忽地正了颜色,身子猛地往前一倾,压低了嗓子:「我可告诉你,可儿那身子骨儿,你心里没数?纸糊的人儿,风吹吹就倒了!如今虽然说越来越好了,可你若敢害了她,叫她伤了一星半点,我王熙凤头一个不饶你!这样的水晶心肝玻璃人儿,你打着灯笼满天下寻去,还能再找出第二个不成?」大官人听她夹枪带棒一顿数落,依旧不辩驳,只微微笑着,摇头道:「奶奶这可是冤煞我也。我何曾去那等地方寻什麽野食儿?」
凤姐儿「嗤」地一声冷笑,把手一摆:「哟!不是外头的粉头?难不成还是大内皇宫里的娘娘、公主不成?大官人,你好大的艳福!好大的本事!」
接着鼻翼又用力耸动了两下,一股淡淡的带着腥膻气的味道若有若无地飘散开::「这是什麽味儿?」大官人低头一看,知道是刘贵妃的味儿,心知肚明,也不细说,只是看着凤姐。
凤姐儿被他看得浑身汗毛倒竖,极不自在,把眼一瞪,啐道:「你这是什麽眼神?我脸上长了花?还是开了染坊?」
大官人喉咙里忽然滚出一阵低沉的笑声,慢条斯理地开口:「这味都不知道,琏二奶奶……恕我冒昧说一句一一奶奶您呐,怕是从未真正做过女人吧?」
凤姐儿乍听这话,先是一愣,脑子里头转了七八个弯儿,竟没琢磨出他这话是什麽意思。
她自忖自己嫁入荣国府这些年,什麽阵仗没见过?什麽话没听过?偏偏这一句,竞叫她一时摸不着头脑。
「我不是女人,难道你是不成?神神怪怪!」她愣怔了片刻,到底不肯露怯,把眼睛往上一翻,白了他一眼,说罢一甩帕子,扭身便往外走。
那帘子被她撩得哗啦一响,人已是到了廊下。
金钏儿听见动静,忙从内室赶出来相送,凤姐儿却已是头也不回地去了。
凤姐儿出了那院门,一面走一面心里头还翻腾着方才那大官人的话。
那「没真正做过女人」几个字,像一颗石子儿投进湖心,漾开一圈一圈的涟漪,搅得她心里好不自在。她自忖打从嫁进荣国府,上上下下谁不夸她能干伶俐,便是琏二爷那样的浪荡子,也被她辖制得服服帖帖,怎麽到了那人口中,倒像她是个什麽都不懂的蠢物一般?
平儿忙将一件石青刻丝灰鼠披风与她搭上。凤姐儿一面系着领口的带子,一面嘴里还嘟囔着:「什麽东西!话也不会好好说,尽弄这些玄虚。」
平儿见她脸色不好,也不敢多问,只悄悄跟在後头-->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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