眼泪竞止也止不住,扑簌簌地滚落下来。
平儿方才在一旁,大气也不敢出,此刻见王熙凤这般光景,心里头也跟著一酸,眼圈儿便红了。她忙轻手轻脚地走上前,从怀里掏出一方绢子,蹲下身子,一面替王熙凤擦泪,一面柔声劝道:「奶奶,何苦来呢?气坏了自个儿的身子,不值当的。」
王熙凤一把攥住平儿的手,那手冰凉冰凉的:
「平儿,你跟我说说,我王熙凤自打嫁到这府里来,上上下下,哪一点做得差了?老太太跟前,我比谁都孝顺!太太跟前,我比谁都小心!就是这府里上上下下几百口子人,哪一个是我不曾操心费力照管到的?我里里外外,操持了这个家,到头来……」
她说到这里,声音哽咽得厉害,停了停,才又咬著牙:
「我怎么就……怎么就遇上了这么个男人!」
这话一出口,仿佛將她所有的力气都抽乾了,她身子一软,鬆开了平儿的手,整个人靠在炕引枕上,眼泪流得更凶了,却死死地咬著嘴唇,不让自己哭出声来。
平儿深知王熙凤的性子,那是寧折不弯的,平日里再大的委屈,也不过是冷笑两声、骂几句就过去了,从不肯在人前掉一滴泪。今日竞哭成这样,可见是寒了心、伤透了。
她也不知该说什么好,只轻轻地顺著王熙凤的背,低声道:「奶奶的委屈,我都知道。奶奶且宽宽心,这府里上上下下,谁不说奶奶是好样的?二爷他……他是一时糊涂,吃了酒,才说那些没影儿的话。奶奶这般气性大,反倒伤了自己的身子,倒叫那些看笑话的得了意去。」
王熙凤听了这话,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,冷笑了一声,那笑声里满是苦涩:「他糊涂?他比谁都精明呢!在外头跟那个脏的臭的勾搭,回来就往我身上泼脏水,好掩饰他自己那点子烂事儿!打量我是傻子呢!別说我什么都没做,若真是个软弱的,今儿岂不是叫他白白地糟践了去!」
她越说越气,胸口剧烈地起伏著,泪水在烛光下闪著冷光:「我倒不怕闹到老太太跟前!我王熙凤行得正,站得直!我怕什么!可他呢?他不敢!他脖子上那些个胭脂印子,就是他的短处!他怕了,他跑了,他倒跑了!」
「我爭强好胜了一辈子,算计了一辈子,到头来,却连自己的男人都拢不住,反倒叫他这般轻贱……我图什么呢?我这一颗心,真是餵了狗…」
声音越来越低,那烛火又跳了一下,映著她脸上的泪痕,明晃晃的,刺得人眼睛疼。
说大官人正待转回自家房中时,一辆青幔马车悄没声停在贾府角门。
车帘缝里,隱隱听得爭执。
车內,那宿州崔通判拧著眉头:「好妹妹,莫再使性子!你如今守寡多时,身子自由,正是好时候!不为咱崔家门楣挣些体面好处,你嫁哪个汉子不是嫁?横竖都是伺候人的勾当!」
崔氏气得浑身乱颤,粉面含霜:「哥哥!你……你竟说出这等醃攒话!我崔氏乃天下第一名门望族之女,岂能如粉头娼妇般任人摆布,拿身子去换前程?祖宗脸面还要不要!」
崔通判嗤笑一声,满脸不屑:「呸!好大的口气!便是前唐我家鼎盛之时,你们这些妇人,也不过是联姻结好的物件儿!嫁鸡隨鸡,嫁狗隨狗!由得你挑拣?」
崔氏咬碎银牙,恨声道:「让我嫁那王葫?我寧可一头碰死!」
「死?」崔通判斜睨她一眼,「谁让你嫁那死囚了?哥哥给你寻的,是现成的富贵路一一西门大官人!那晚在暖隔里,你喝醉了酒与他……嘿嘿,该做的不该做的,怕是都做尽了,还装什么贞洁烈女?」此言如晴天霹雳!
崔婉月脑中「嗡」的一声同时,压抑不住的狂喜,身子顿时软了半边。
自己本就是为了西门大人守节,却没想自己兜兜转转又回到了朝思暮-->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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