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後稀稀拉拉立着几十竿新竹,纤细伶仃,在风里轻轻摇晃,透着一股子清冷孤寒。
大官人进林黛玉的院子,紫鹃和雪雁两个丫头远远瞧见那高大身影,喜得如同见了活菩萨,脚不沾地就奔回屋里。
「姑娘!姑娘!」紫鹃嗓门清亮,带着压不住的欢喜,「西门大人来了!来看姑娘了!」
雪雁也在一旁帮腔,小脸儿兴奋得通红:「是呢是呢!大人刚进院子,瞧着气色好着呢!」林黛玉正歪在临窗的贵妃榻上,手里卷着一册旧书,心却早不知飘到哪里去了。
乍闻「西门大人」几个字,那心尖儿便像被蜜糖浸了一下,甜丝丝地漾开一一他果然还是惦记着我,先来看我了!
这念头一起,粉面上便不由自主飞起两朵淡淡的红云。只是她素来矜持惯了,又自诩身份清贵,岂能像丫头们那般喜形於色?
当下把书卷一合,柳眉微蹙,对着兴冲冲进来的两个丫头轻声嗬斥道:
「嚷什麽?没规矩!大官人来便来了,值得你们这般大呼小叫?倒显得我这屋里没个体统,连丫头都没个沉稳样子!还不快给大人看茶?」
紫鹃、雪雁被兜头泼了盆冷水,吐了吐舌头,连忙敛了笑容,规规矩矩地去沏茶备果。
大官人此时已含笑走了进来,他身材魁梧,在这雅致精巧的闺房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,却又带着一股子属於外面世界的鲜活气。
他目光灼灼,毫不避讳地落在黛玉身上,见她穿着家常的素色绫袄,腰身不盈一握,越发显得楚楚可怜,病如西子胜三分。
「林姑娘气色看着倒比前几日好些了?」大官人自己拣了张离榻不远的楠木椅坐了,声音洪亮,打破了屋里的清寂。
黛玉这才缓缓起身,略略福了一福,算是见礼。
她挨着榻边坐下,离大官人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,眼波流转:
「我这潇湘馆偏僻,世兄竟寻得到。劳世兄记挂,不过是老样子罢了。倒是世兄贵人事忙,今日怎麽得空过来?」
她顿了顿,仿佛只是随口一问,那长长的睫毛却微微垂下,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探究,「世兄……今儿个可是刚从外头进来?可曾顺路去见过其他姐妹?这园子大,路径曲折,头一回来只怕不好找。」她没有问大官人为何来的贾府,却问他去了哪里,这话问得极有技巧。
她真正想问的,是他踏入这後宅,第一个踏进的,是不是她的门?自己在他心里,是不是那顶顶要紧的头一份?
大官人何等人物?在风月场中打滚多年,一颗心早成了七窍玲珑。黛玉这点子小儿女的心思,在他眼里如同清水观鱼,一清二楚。
他端起紫鹃刚奉上的热茶,呷了一口,故意慢悠悠地道:
「方才先去瞧了瞧宝姑娘。」
「宝姑娘」三个字瞬间刺透了黛玉方才心底那点隐秘的甜意。
她只觉得一股冷气从脚底板直冲上来,脸上的血色「唰」地一下褪得乾乾净净,方才那点嫣红也变成了病态的苍白。
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,又酸又涩,又闷又痛,还夹杂着说不尽的委屈一一他竟先去了宝钗那里!
果然,宝钗端庄大方,家世又好,最是能帮衬他外头生意的,自己算什麽?
一个寄人篱下、只会伤春悲秋的病秧子罢了!
她猛地低下头,死死咬住下唇,才没让那声哽咽逸出来。手指用力绞着丝绦泛了白。
再擡起头时,那双含情目里已是水光潋灩,却强撑着不肯落下泪来,嘴角甚至勾起一抹极淡、极冷的笑意,声音更是冷得像结了冰碴子:
「哦?大官人先去瞧了宝姐姐?那是自然的顺路. ..宝姐姐还...还好吧!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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