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们——她们竟已来看过你了?我——我本该是头一个——头一个来的!倒叫她们——她们抢了先,替你尽了心——我——我算个什麽——」
他越说声音越低,最後几乎成了喃喃自语,浓浓的懊悔几乎要将他淹没。他颤抖着手,小心翼翼地拿起那个在陋室中显得格格不入的、洁净的蓝花白瓷碗。
宝玉小心翼翼地从污浊的铁吊子里斟出半碗暗红的「茶」水,递到晴雯乾裂的唇边。晴雯如同久旱的禾苗忽逢甘霖,也顾不得咸涩古怪,就着宝玉的手,喉咙里发出急促的吞咽声,竟将那半碗「茶」一气灌了下去!
宝玉眼睁睁看着这一幕,心头如同被钝刀反覆切割,眼中的泪再也抑制不住,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下来,连自己这身子、这身份,此刻都成了虚无的累赘。
他俯下身,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,趁着这四下无人的死寂,急急问道:「好晴雯——你——你心里有什麽话,趁着没人,只管告诉我!我——我听着!」
晴雯喘息稍定,两行清泪却顺着枯瘦的脸颊无声滑落,她呜咽着,声音破碎而飘忽:「有什麽——可说的?不过是熬着——挨一刻——算一刻,挨一日——算一日罢了——我原知道——横竖也就这三五日的阳寿——就该——该回那该去的地方了——偏偏——
偏偏遇着了宝姑娘和云姑娘——菩萨心肠——硬生生又把我——从鬼门关拽回来几日——」
她空洞的目光扫过这四处漏风的破屋,嘴角扯出一个惨然的笑:「呵——这里——不是贾府——更不是我的家——我原不过是个浮萍——飘到哪儿——算哪儿——原以为——在贾府里扎了根——有了块落脚的地——也有人真心实意的护着——可如今——如今才知道——全是镜花水月——一场空——」
「这——也是我的命数——我认了——」她猛地吸了一口气,眼中骤然迸发不甘的光,死死抓住宝玉的衣袖,指甲几乎要嵌进布料里:「只有一件!我晴雯!是生得比别人齐整些!可我清清白白!从没起过那等下作心思去勾引谁!她凭什麽!凭什麽一口咬定我是个狐狸精」!我如今担了这坏名——眼见没了指望——不是我说後悔的话——早知落得这般下场——我当日就该大声反驳骂回去,说给她听也说给那些围着我指指点点的人好好听一听,这口气不骂出来,我便是死了也不甘心。」
才说完被一阵更猛烈的咳嗽狠狠堵了回去!一股腥甜涌上喉头,她脸色瞬间灰败下去,原本抓着宝玉衣袖的手猛地松开,无力地垂落在冰冷的芦席上,两只手已是冰凉刺骨!
「晴雯!晴雯!」宝玉吓得魂飞魄散,又是心痛如绞,又是焦急万分,恐惧攫住了他。他不管不顾地歪倒在炕沿的芦席上,下意识地伸出手,想要紧紧攥住晴雯那双冰冷的手。
然而,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冰冷的肌肤时,晴雯的手却像受惊的蝴蝶般,猛地缩了回去,藏进了被子里!
这无声的拒绝,这细微的闪避,简直比万箭穿心还要让宝玉痛入骨髓!心窝子仿佛千刀万剐一般,眼泪落了下来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:「你——你是不是——在怪我?怪我——来迟了?还是怪我没有护住你!」
晴雯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那眼神里透出平静:「怪?我谁也不怪——原想着——临死前能见你一面——也算了了最後一桩心事——乾乾净净地走——」
她的目光缓缓移向桌上那套崭新的碗碟、那厚实干净的被褥,嘴角牵起悲凉的讥诮:「可宝姑娘和云姑娘——她们来了——她们给我请大夫——煎药——敲打我那兄嫂——给我带来这些过冬的物件——还替我点旺了这冷灶——云姑娘还悄摸摸的来看我好几回,每回还陪着我说上几句话,给我带了些我喜欢的零嘴儿。」
她的声音很轻,可这些字句却像铁针,一字一根,死死扎进宝玉心里,不停的搅动每一丝血肉。
晴雯喘口气继-->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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