稳脚跟!教学是第一步,而真正融入这片土地,融入这些说着他几乎听不懂的海话的家长中间,或许是更关键的一步。
家访!
这个念头一旦清晰起来,就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气势。
他第一个想到的是陈小海,那个总是缩在教室角落,沉默得像个小影子,作业本上却时常带着鱼腥味的男孩。武修文还记得第一次收作业时,那本子上干涸的银色鱼鳞在阳光下微微反光的情景。
趁着下午放学后难得的雨歇间隙,武修文问了路,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泥泞不堪的小路,朝渔村深处走去。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海腥味和潮湿泥土的气息,路边低矮的房屋大多陈旧,墙皮剥落,露出里面深色的砖石。几只羽毛湿漉漉的鸡在泥水里刨食,警惕地瞥着这个陌生的闯入者。
他凭着模糊的指引,在一处格外低矮破旧的瓦房前停住脚步。屋顶覆盖着厚厚的、颜色发黑的海草,用以抵挡海风的侵蚀,但显然年久失修。院墙是用粗糙的石块和牡蛎壳胡乱垒起来的,院门歪斜着,几乎关不拢。院子里散乱地堆放着一些破旧的渔网和修补工具,一个头发花白、佝偻着背的老阿婆正费力地搬动一个沉重的木盆。
“阿……阿婆?”武修文清了清嗓子,努力回忆着刚跟赵皓星学来的几个词,生硬地开口,“请问,这里是……陈小海家吗?”
老阿婆闻声转过头,一张布满深深皱纹的脸,眼神有些浑浊。她眯起眼,打量着这个穿着干净衬衫、戴着眼镜的年轻人,显然没听懂他那过于字正腔圆的普通话。
武修文心一横,把昨晚在宿舍里对着镜子练了无数遍的蹩脚海话挤了出来:“阿婆!我……系小海噶老师!武老师!”他指了指自己,又怕对方不明白,赶紧从随身的旧帆布包里掏出备课本,指着上面“陈小海”的名字,再指指房子,“小海!屋企!老师来……探探!”(“阿婆!我是小海的老师!武老师!小海!家!老师来看看!”)
他紧张地看着老阿婆的脸。老阿婆浑浊的眼睛先是茫然,随即像是终于捕捉到几个熟悉的音节,脸上皱纹舒展开一些,露出一个几乎看不到牙齿的笑容,连连点头:“哦!哦!老师!老师好啊!入来坐!入来坐!”(“哦!哦!老师!老师好呀!进来坐!进来坐!”)她放下木盆,热情地招呼着,嘴里飞快地吐出一串武修文完全无法理解的本地话。
武修文松了口气,心中涌起一丝笨拙的成就感,连忙跟着阿婆走进光线昏暗的堂屋。屋子里陈设极其简陋,一张旧方桌,几条长凳,墙角堆着杂物,空气里除了潮湿,还有一股淡淡的鱼干和霉味混合的气息。
阿婆手脚麻利地端来一个粗瓷碗,里面是浑浊的黄褐色液体,散发着一种奇特的草根和咸鱼混合的味道,直冲武修文的鼻腔。
“老师!饮茶!凉茶!好嘢!”(“老师!喝茶!凉茶!好东西!”)
阿婆热情地把碗推到他的面前。
武修文看着那碗不明液体,喉头下意识地滚动了一下。他深吸一口气,努力忽略那股浓烈的气味,端起碗,屏住呼吸,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小口。一股难以形容的苦涩、咸腥、还带着点诡异的回甘味道,瞬间在口腔里爆炸开来!他强忍着没有失态,硬生生咽了下去,只觉得一股热流直冲脑门,脸都憋红了。
“好……好饮!”他挤出两个字,感觉自己舌头都麻了,赶紧放下碗。
阿婆看他喝了,更加高兴,话匣子彻底打开,语速飞快地讲了起来,夹杂着手势比划。
武修文听得云里雾里,只能捕捉到“小海”、“乖”、“读书”、“出海”、“辛苦”几个破碎的词。
他只能努力点头,嘴里不断重复着刚学会的、发音极其可疑的几个词:“系啊系啊……小海好叻……读书叻……”(“是啊是啊……小海好棒……读书棒……”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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