br>
良久,李东阳终于抬起头来,苦笑看着他道:
“弘之,你这是要废两改元,动一动国朝百年来的钱法根基啊!你啊你,怎么总喜欢找刺激?”
苏录轻咳两声,反问道:“师公,大明什么时候,明文规定过‘银两’是法定货币?”
李东阳闻言叹了口气:“何必抠这字眼?自宣德以来,太仓收支、军饷田赋、民间大宗交易,全以‘银两’核算,这约定俗成的规矩,比天子的诏令还管用!”
说着他忧心忡忡地看着苏录:“你要动它,里头的层层风险,得想周全了。”
“还请师公赐教。”苏录坐直了身子。
李东阳抖一下手中的草案,条理清晰地问道:
“其一,朝廷、各省、州县和边镇的财政核算,全以‘两’计,骤然改‘圆’,账目上指定乱套,会给多少人趁机销账的机会?”
“其二,拒收银圆就定大不敬之罪,量刑过重了吧?会有多少百姓因你一言而家破人亡?”李东阳语重心长道:“弘之,一定要慎之又慎啊。”
“是,师公。”苏录正色受教。
李东阳点点头,接着提出疑问道:“其三,银钱比价随年景、物价浮动,你却固定比价,会不会加重百姓负担?给奸商熔铸套利的空间?”
“其四,乡下百姓一辈子用惯了碎银制钱,不认识新银元,你的钱法会不会,反倒成为州县盘剥的工具?”
顿一下,他又沉声道:“其五,也是我最担心的一条——你这银圆含银七钱二分,却规定当值一两,民间能接受吗?老百姓没几两银子还好说,那些王公大臣、士绅巨贾家里窖藏的海量银锭银冬瓜,本来是实打实的硬通货。你这钱法一出,就硬生生贬值两成,他们能接受吗?这块差价会不会引起私铸成风?”
苏录听完,佩服无比地望着李东阳。师公果然是顶尖的技术官僚,每一句都问到了点子上。
他必须认真作答,否则根本无法得到对方的支持……
同时还不忘低低咳了两声,这才恳切道:“师公,孩儿之所以非要动这一刀,不是为了标新立异,而是因为这沿用了百年的旧规矩,已经到了不改就要出大乱子的地步!”
“师公说的每一条风险,我都反复想过,确实都存在,但改之利大于弊——”
“您说‘两’是国朝钱法根基,可大明何曾有过统一的‘两’?京平、库平、漕平,一县一个平砝!百姓纳税买东西,官府商家说平砝不足就不足,说成色不够就不够。平白多出来的火耗、折耗,最后全落在百姓身上——‘两’这个旧规矩,才是他们盘剥百姓最趁手的刀子!”
“您说以两改圆,会引起账目混乱。但两就是圆,圆就是两,在账目上完全可以平稳过渡。”苏录接着沉声道:
“而且您老管了半辈子户部,肯定比我更清楚,每年太仓对账,要耗费多少人力物力?各地解上来的银子,平砝不一、成色不等,光核验、熔铸、核销,就要耗去大半年时间。中间的损耗、贪墨,更是数不胜数。”
“确实。”李东阳赞同地点点头,“那么几百万两银子,户部上下就得忙个大半年。”
“这是收的问题,支的问题更严重!譬如边镇的军饷,朝廷按一两发下去,将领克扣成色,能有八钱到士兵手里就不错了。士兵拿着这八钱银子去买粮,还要再被黑心粮商剥一层。开中法废弛之后的军心动荡,不就是这么来的?”
李东阳讶异地看着苏录,没想到这小子的功课,做得这么扎实。这钱法还真不是拍脑袋想出来的……
便听他继续道:“皇上废两改圆,统一成色之后,国库对账就能一目了然!军饷发下去,一圆就是一枚,任谁也没法明目张胆克扣!这不是搞乱财政,是给财政正本清源-->>
本章未完,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