里,只等某个月升时分,被故乡的月光,破译成回乡的地图。
后来的一天傍晚,暮色刚漫上教学楼的红砖墙,爷爷的烟袋锅就敲在窗台上。"三粒米能养只蚕,百粒米能救条命。"他盯着我撒在操场的米粒,烟圈在夕阳里拧成绳,"你娘怀你时闹饥荒,我拿十把稻种才换半块红薯。"我梗着脖子看信鸽啄食,鞋尖碾着水泥地上的米,忽然觉得他腰间的旧布包像个鼓鼓的粮囤,囤着太多我不懂的年月。
"城里的鸽子饿不着!"我甩开他搭在肩上的手,帆布书包撞在门框上发出闷响。爷爷的竹拐杖戳在地上,三道刻痕在暮色里泛着微光:"饿不着才要惜福,就像良田也要轮休。"可我只听见信鸽扑棱翅膀的声音,像在替我反驳那些老掉牙的道理。跑到操场时,橘子在裤兜晃出响声,想起他早上刚从老家寄来的竹筐里掏出这两个橙黄的果,说"橘核埋进土里,十年后能结出你出生那年的太阳"。
煤渣跑道被晒了一天,踩上去像踩在翻松的田土上。我攥着橘子跑向双杠,想把爷爷的话甩进风里。高年级的哥哥们正在玩"跳房子",粉笔线在地上画出歪扭的田垄。可当我喊着"等等我"起跳时,鞋跟勾住了水泥台的裂缝——那裂缝多像老家水田干涸时的纹路,此刻却成了绊倒我的陷阱。右胳膊落地的瞬间,听见骨头发出"咔吧"声,像春天冻土裂开的脆响,橘子滚出好远,在夕阳里摔成两半,果汁渗进砖缝,像极了爷爷烟袋锅里没抖干净的火星。
姐姐们围过来时,我正盯着自己垂落的手腕。有人用发带替我固定胳膊,有人捡起半个橘子剥出果肉:"你爷爷说过,摔疼了就吃甜的。"果肉塞进嘴里时,酸甜味混着土腥气,忽然想起爷爷蹲在田埂上教我辨野莓,说"带刺的果才甜,就像生活总得扎手几次"。远处传来他喊我名字的声音,拐杖敲地的声响和心跳一个节奏,而我垂着的右手腕,正疼出一片与水田泥土同色的淤青。
老中医的药箱打开时,飘出股混着艾草和铁锈的味。他用银针扎我虎口时,爷爷的手突然按住我的肩:"当年你爹摔断胳膊,我就是这样按住他的。"银针入肉的刺痛让我想起犁尖划破手背的瞬间,而老中医捻针的手指,和爷爷扶耧时的弧度分毫不差。"骨头跟禾苗一样,"他转动着我的关节,疼得我眼泪砸在床单上,"长歪了就得趁嫩扳正,不然等老了就成了歪脖子树。"爷爷替我擦泪时,指腹的老茧蹭过眼皮,我忽然看见他袖口磨出的破洞——那是去年给我缝书包时,被针脚勒出来的痕。
夜风从窗缝钻进来时,爷爷把我受伤的手揣进他的袖筒。他的体温透过粗布渗过来,像小时候在水田里,他把我冻红的脚塞进他的裤裆。"撒出去的米收不回,"他摸着我手腕上的绷带,绷带的白在夜色里像道新犁的田埂,"但摔过的跟头能长成根。"我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,那形状多像老家屋顶漏雨时的痕迹,而此刻爷爷袖筒里的温暖,正让那些因为赌气而裂开的缝隙,慢慢渗出名为懂得的芽。
时光荏苒过得很快来到了2019年,深冬的雪粒子砸在窗玻璃上时,爷爷正在阳台用废洗衣液桶改造成的花盆里种蒜。六年级的数学练习册摊在茶几中央,鸡兔同笼的题目旁,我用铅笔尖反复描着纸上的几何图形,那些线条让我想起他木工刀刻在刀鞘上的三道田垄纹。阳台的铝合金窗缝里漏进风,吹得蒜苗嫩芽轻轻颤抖,像极了爷爷给花盆覆土时,手背上凸起的青筋。
网课的蓝光在爷爷的老花镜上凝成光斑时,他正往搪瓷缸里按揉旱烟丝。屏幕里的老师用电子教鞭划过圆锥体,我却把手机倒扣在课本下,游戏界面的麦田正在虚拟季风里起伏。突然听见"啪嗒"一声,洗衣液桶花盆歪倒在窗台,剥好的蒜瓣滚落在地,沾着的泥土在瓷砖上划出深褐色的痕。爷爷蹲下身捡蒜,指尖蹭过瓷砖缝里的泥:"你看这蒜,埋得太浅就长不出硬邦邦的根。"他指甲缝里的土垢让我想起网课卡顿那会儿,他举着放大镜调试路由器天线的样子,银发在屏幕蓝光里泛着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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