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:变与不变(2/9)

落不匀。人跟庄稼一样,得给彼此留道透气的缝。"

    午后的日头把水面烤出薄雾,我跟着学爷爷退着插秧,每往后踩一步,就看见新插的秧苗在倒影里生长。忽然明白插秧原来是倒退着前进,就像爷爷讲的古谣:"退一步,禾苗高过膝;让三分,谷穗沉如金。"当我的脚印在身后灌满清水,那些被踩倒的水草又慢慢挺直腰杆,叶尖挂着的水珠里,正摇晃着我和爷爷重叠的身影——原来有些传承不必言说,就像秧苗把根扎进同片泥里,呼吸着同片水泽的光阴。

    暮色漫过田埂时,我裤兜里的秧苗根须已钻出嫩芽。远处山脚下的学校传来晚钟,钟声落进水田时碎成万点金光,每粒光斑都在秧苗叶尖颤动,像谁把课堂的粉笔灰撒进了稻花的梦。母亲牵着我的手走过田埂,水面倒映着我们的脚印渐渐被暮色填平,而那些插下的秧苗正在黑暗里舒展根系,把白天看见的云影、听见的钟声,都酿成了拔节的私语。

    插秧后的某一个傍晚,爷爷的脊梁在暮色里弯成张弓,我趴在他背上数着田埂边的狗尾草。竹笠檐角扫过带露的艾草,苦香混着他汗衫上的烟味,在起伏的背脊间织成张温软的网。"水田里的水啊,"他忽然停下脚步,拐杖点着田埂裂缝,"跟人心里的念头一样,得顺着沟渠走。你看那蚯蚓钻的洞,都是给地脉透气的缝。"我盯着他指的泥缝,有细流正顺着蚯蚓的轨迹渗出来,在夕阳下闪成银线——原来土地跟人一样,都要留条活路给血脉流淌。

    他背着我爬过三道山梁时,暮色已把水田染成墨蓝。远远望见田埂裂开蛛网般的缝,秧苗蔫头耷脑伏在泥里,像谁把绿绸缎揉皱了丢在地上。爷爷蹲下身用指甲掐稻叶,枯槁的指腹碾出点青汁:"还能救。"话音未落就听见水渠方向传来铁锹碰撞声,我扒着他肩膀望去,李伯正往沟里堆土,王婶拿竹扫帚拍着土堆骂:"旱了四十天,谁家田不要水?"

    爷爷拄着拐杖挪过去时,我看见水渠入口被泥块堵得严严实实。他没说话,只是用拐杖戳了戳土堆里露出的塑料水管——那管子正汩汩往李伯家田里淌水。"前年你家插秧,我把水先让给你。"爷爷的声音像被晒干的稻秆,"去年发洪水,你家秧苗也是从我田埂上淌过去的。"李伯抡着铁锹的手顿在半空,王婶的扫帚悬在泥块上方,远处的蝉鸣突然全停了,只剩水管里的水声在寂静里发烫。

    我突然想起四岁那年,母亲倒在堂屋门槛上的血。李伯挥着扁担的影子压在记忆里,跟此刻他堵水渠的背影叠在一起。指甲掐进爷爷的肩头,直到他反手握住我的手:"水堵得住,仇堵不住。"他指着水渠下游冒泡的泥坑,"你看那泥鳅,钻破十道泥墙也要找到活水。人活着,不能让恨把心腌成死水塘。"可我盯着李伯溅满泥点的胶鞋,当年母亲手术单上的墨字突然在眼底洇开,像水渠里漫上来的浑水,把爷爷说的那些道理都泡得发胀。

    争吵声在田埂上绞成麻绳时,爷爷突然蹲下身扒开泥堆。他枯瘦的手指抠进湿润的土块,指甲缝里渗出血丝,却在水渠口掏出个月牙形的豁口。浑浊的水流瞬间涌进裂缝,在干裂的田泥上冲出蜿蜒的银线。李伯的铁锹"哐当"掉在地上,王婶举着扫帚的手悬在半空,夕阳把四个人的影子钉在田埂上,像四株被风吹歪的稗草。

    "水往低处流,人得往宽处走。"爷爷用袖口擦着指缝的血,水流在他脚边漫成小水洼,映出碎成两半的夕阳。他没看李伯夫妇,只是从怀里摸出个布包,倒出把麦种撒在渗水的泥里:"去年你们送的麦种,今年该还田了。"麦种落在湿泥上发出细微的"噗噗"声,像谁在给大地叩首。

    我盯着李伯涨红的脸,看他喉结上下滚动着说不出话。王婶的扫帚慢慢垂到地上,竹枝扫落的泥点掉进水里,惊散了麦种的倒影。爷爷拄着拐杖往家走时,我听见身后传来铁锹铲土的声音——李伯正把堵住水渠的泥块往自家田埂搬,王婶蹲在水边把漂在水面的麦种拢成小堆,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与爷爷的背影在田埂上形成道-->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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