爹……他会信吗?
苏枕雪没有倒酒,直接抱起酒坛,仰头灌了一大口。
冰凉的酒液像一条细细的火线,从喉管一路烧到胃里。
但这暖意来得快,去得更快。
转瞬间,便被那四肢百骸里更深重的寒意吞噬得一干二净。
裴知寒的那些话就像一口悬在她头顶的刀。
她看不见,却能时时刻刻感觉到那刀锋上渗出的寒气。
她知道,那把刀,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掉下来了。
“你会死在他手里。”
那个人的声音,总是在她最疼,最冷的时候,在她耳朵边上,一遍一遍地讲。
严瑜。
那个三日后,就要用八抬大轿,将她迎娶过门的男人。
那个在整个长安城,都以温润如玉、谦谦君子闻名的严家大公子。
他会是那个亲手送她上路的人。
苏枕雪忽然就笑了。
笑声很轻,像风吹过枯叶,带着点自个儿才能听懂的嘲弄。
死。
她其实是不怎么怕的。
从她点头答应走这一步险棋开始,她就没想过,自己还能不能瞧见明年的春。
她只是……不甘心。
不甘心为大景朝守了一辈子国门的爹爹,到头来,要背上一个通敌叛国的千古骂名。
不甘心苏家一门忠烈,要在这场旁人早就摆好的棋局里,被人吃干抹净,连骨头渣子都不剩。
更不甘心,北疆那些跟着爹爹,在风雪里啃着干粮,枕着戈壁睡觉的袍泽兄弟,还有那无数将苏家军当成天和地的老百姓,要为这京城里,御座上,某些人的贪心和猜忌,一并陪葬。
她抱着酒坛,一步步走到窗边。
夜色不知何时已经浓得像化不开的墨。
长安城万家灯火,从她这里望下去,像是天上的星河,不小心掉下来一捧,碎在了人间。
可这满城的光再亮,也照不到北疆那片被黑夜和风雪笼盖的土地。
今夜的月亮很圆。
圆得有些过头了。
像一只没有瞳仁的巨大眼珠,正漠无感情地,俯瞰着底下这出人间戏。
苏枕雪的目光,越过月亮,落在了天边那几颗,亮得有些扎眼的星上。
北斗星。
在北疆,夜里行军迷了路,抬头看看它,心里就踏实了。
爹爹曾抱着年幼的她,坐在马背上,指着天上的星星,教她如何辨认方向,如何从星子的明暗变化,看出天气的晴雨,人间的吉凶。
今夜,那几颗星子,亮得太过了。
亮得……像是在烧。
苏枕雪的心,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,猛地攥紧了,然后直直地往深渊里坠去。
一股她从未有过的,近乎本能的恐慌,从脚底板,一路窜上了天灵盖。
她猛地转身,死死盯住墙上挂着的那副北疆舆图。
不。
不对。
她跌跌撞撞地冲到桌案前,指尖颤抖着,翻开一本被她翻得书页都起了毛边的星象古籍。
书页被她胡乱翻动,发出哗哗的声响。
最后,她的手指停在了一行字上。
天顺十九年,四月初七,荧惑守心。
那几个墨字,在她眼中,活了过来,变成了一个个张牙舞爪的鬼影,在她眼前狂乱地跳。
是今夜。
就是今夜!<-->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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