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鸣站起来,跟他握了手。
“客气。”
桑坤在防区司令部当副官,前后跟了洪占塔十几年。
防区里那些正经的军务不归他管,他管的是另外一摊事情:对外的应酬、上上下下的打点、逢年过节的礼数,还有跟金边和邻近几个防区的往来。
哪家办喜事该送多少,哪位上头下来视察该怎么安排,哪个衙门的人爱吃什么、忌讳什么,这些他全在心里记着。
他还有一样本事,是消息灵。
整个磅湛地面上谁家出了什么事,往往他第一个知道。
当年洪占塔把他放在身边,看中的正是这一条。
他的中文是早些年跟华商打交道打出来的。
这一带的橡胶、木材、河运,跟华国人打交道的地方多,防区里能说几句中文的军官,只有他一个。
“我昨天晚上才听说您到了。”桑坤在杨鸣对面坐下来,笑容一直没有落,“今天早上手上的事一放下就赶过来了。您来磅湛这么大的事,我们这边一点表示都没有,说不过去。”
他把两个纸袋往前推了推。
“一点土产,不成敬意。这个是本地的干货,这个是茶。”
洪莫特站在旁边,脸上笑着,那个笑硬得很。
“桑坤叔消息真快。”他说。
“我这个人别的本事没有。”桑坤顺着话接下来,笑呵呵的,“少爷,杨老板这样的贵客到了咱们地面上,我们要是还蒙在鼓里,那才是失职。”
这句话说得圆,圆得挑不出一点刺。
杨鸣笑了笑,跟他寒暄。
两个人聊了二十来分钟。
桑坤问港口那边的战事,问得很有分寸,只说听着都揪心,不打听一个细节。
他问杨鸣路上辛苦不辛苦,问住得习不习惯,说磅湛这个地方湿气重,让人送两床薄被过来。
中间他还提到司令从前在饭桌上讲过一件杨鸣当年在西港的旧事,讲得绘声绘色。
杨鸣一句一句接着,客气得没有一点破绽。
他说这一趟就是来看看老朋友,过两天就回,别的什么事都没有。
桑坤没有再往下问。
临走的时候,他站起来,双手又握了一次。
“杨老板难得来一趟,我做东,找个时间好好安排。”
“中校太客气。”
“不客气,不客气。”桑坤笑着,“咱们定个日子。”
“过几天吧。”杨鸣说,“我这边看看老朋友,日子空出来了,让莫特跟你说一声。”
“那就这么说定了。”
人送出去,车开出铁门,声音远了。
客厅里安静下来。
洪莫特站在门口没有动。
他站了大概十几秒钟,转过身,叫人去把管家找来。
管家是个六十来岁的本地人,在洪家做了二十几年,进来的时候还不知道出了什么事。
洪莫特让他把庄园里所有做事的人名单拿来。
名单送到,他坐在桌子前面,一个一个往下看,看完把笔一放。
厨房的两个帮工、园子里的三个、两个司机、四个打扫的、门房那边新来的一个,这几个人全是这半年之内进来的。
还有几个虽然做得久,可家里有人在外面当差,在别人手底下吃饭。
“这些,今天下午全部结账。”洪莫特说,“工钱按月份结清,另外每人多给三个月。今天就走,不要过夜。”
管家愣住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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