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冯早些年替人躲事时用过两次,后来一直没人来。乡下房子有乡下房子的好处,没有门禁,没有登记,也没有邻居愿意多管闲事。车灯一灭,门一关,里面发生什么,都只会被木板墙和河边的虫叫吞掉。
老K和狗杂被绑在二楼一间空屋里。
屋里只有一张竹床,两把旧椅子,墙角放着一个没有盖子的塑料桶。窗户用木板钉了一半,外面的光从缝里漏进来,照在两个人脸上。狗杂的嘴角破了,老K一边脸肿起来,衣服上全是土。两个人这时候已经没心思互相埋怨了。小村口分开的时候,他们还以为自己各走各的,没想到不到半天,又在这种屋子里坐到了一起。
老冯没有一开始就进屋。他坐在楼下抽烟,听手下把两个人分开问了一遍。老K比狗杂知道得多,也更怕死。刘洋这个名字没有费太大力气就从他嘴里出来了。老冯原来已经从小碗、仓库枪声、左耳缺口那个人身上拼出大半,现在不过是把最后一块补上。
这件事确实是刘洋做的。
刘洋找老K递活,让狗杂几个进狄浩的园区闹事,事情乱了以后,又安排人灭口。老冯仓库里死的那个手下,不是误打误撞死在旁人的乱局里,是刘洋的人为了断口,连他老冯的人一起扫进去。
老冯在楼下坐了很久。
他手里的烟抽完一支,又点了一支。手下站在旁边等他吩咐,没人多问。跟老冯做事的人都知道,越是这种时候,越不能替他拿主意。抓人、打人、埋人,下面的人可以做,决定人该交给谁,或者该不该交出去,只能老冯自己想。
事情到这一步,已经不是钱的问题了。
狄浩是他的老雇主,这几年合作过不少次。狄浩这个人心狠,下面的人犯错,该打就打,该消失就消失,可他给出去的钱从不拖,答应的价钱也不赖账。老冯这样的人,最怕遇到两种老板,一种嘴上讲义气,结账时翻脸,一种事前说得轻,事后把责任全推给办事的人。狄浩不是这两种。
狄浩用人虽然冷,可冷得有规矩,老冯愿意接他的活,就是因为这点。
这几年,狄浩让他办过不少麻烦事。有人欠园区的钱跑了,狄浩让他找人。有人在外面乱说话,狄浩让他把话压回去。也有几次涉及到本地关系,狄浩不方便自己露面,就让孙伟来找他。每一次,事情办完,钱都按时给,少的时候加车马费,多的时候加封口费。狄浩不会拍肩膀称兄弟,也不会说以后大家就是自己人,可这种不热乎的老板,反而最适合老冯这种人。
因为钱货两清,才有下次。
刘洋不一样。
刘洋在西港时间更长,老关系多,赌场、放贷、网赌那批老人,很多都认他这张脸。西港早年混出来的人,手上都有几条能咬人的老狗,平时趴着不叫,一旦放出来,比集团里那些穿白衬衫的年轻人难缠。老冯可以不怕刘洋本人,但不能不算刘洋身后那些人。真把老K和狗杂交给狄浩,刘洋早晚会知道。
西港没有不透风的墙。
尤其这种事,越想捂,漏得越快。老K和狗杂一进狄浩手里,狄浩就会知道刘洋做局,刘洋也会知道老冯把人交了出去。到那个时候,老冯就不是收钱办事的人,而是站到狄浩那边的人。狄浩会不会保他是一回事,刘洋会不会先动他是另一回事。老冯在西港吃的是四面饭,一旦被人按成某一边的人,后面的路就窄了。
他不是没有手下,也不是没有地方躲。可他这一行,靠的不是能不能打一场,而是别人还愿不愿意找他办事。今天替狄浩把人送过去,明天刘洋那边的人就不会再跟他坐一张桌子,后天赌场放贷那批老人就会觉得他靠不住。到了最后,他手里那些司机、小旅馆、修车铺、村路上的小眼睛,都会慢慢不听招呼。
一个清道夫如果被人看成某个老板的刀,他就不再是清道夫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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