谈皇权,谈笼子,虽然惊世骇俗,可终究还停留在“论道”的层面。
读书人嘛,关上门说几句大逆不道的话,历朝历代都不稀奇。
可眼前这位护国公刚刚才说了什么?
天命不可信。
皇权非天授。
权力必须进笼子。
百姓不是天生愚昧,而是被人蒙了眼睛。
这等志向若称为“同志”,那这个“同”字,可就不是轻飘飘了。
王伯安的眼神,也比方才更凝重了。
因为他隐约听出了这两个字背后真正的含义。
若只是志同道合,天下读书人多了去了。
同门讲学,可以称同志。
共修一部经义,可以称同志。
同尊孔孟、同骂奸佞、同写几篇文章,也能勉强称一句同志。
可林川要的,显然不是这种人。
林川自己愣了一下。
方才那两个字,确实是脱口而出。
前世很多人已经不怎么认真说这个词了,甚至有人把它说得轻浮,说得滑稽,说成了另外一个意思。
可到了此刻,面对这艘船上的三位大儒,面对这片看似风平浪静、实则积弊如山的天下,他才真正明白,自己有多需要这两个字。
一个人可以举刀杀贼,也可以凭兵威压服诸侯、震慑朝堂。
但一个人铸不出千秋制度,更守不住万民公道。
要把权力关进笼子,先得有人愿意站在笼门前。
要让规矩压过人情,先得有人愿意被人情撕咬。
要让天下不再开盲盒一样赌明君贤臣,先得有人愿意把自己的富贵、名声、甚至性命,都押在那一条还没走通的路上。
林川没有遮掩,也没有改口。
有些话,一旦说出口,便不能再缩回去。
他抬起眼,看着三位大儒,平静道:“不错,同志。”
“志向相同,道路相同,愿意为同一件苍生大事共担权责,方为同志。”
“我说的同志,是明知这条路会得罪皇帝、得罪百官、得罪世家、得罪士林里一大半安稳吃饭的人,却仍旧愿意往前走的人。”
“是知道自己有一天会被骂作乱臣贼子,被写进野史里千夫所指,也仍旧愿意守规矩,也愿意被规矩所守的人。”
王伯安听到最后一句,心头猛地一颤。
愿意守规矩。
也愿意被规矩所守。
这句话,分量太重了……
许多人谈法度,谈的是如何约束别人。
许多人谈公道,谈的是如何让别人让利。
许多人谈天下,谈到最后,往往都绕不开一个“我例外”。
林川继续说道:“王老方才问,谁能关住我。”
“这个问题问得好。”
“我若说靠皇帝,诸位不会信。”
王伯安没有否认。
李宗明和郑远阳也沉默不语。
林川如今的威望与兵权,早已不是盛州的那位能轻易撼动的。
“我若说靠朝臣,诸位更不会信。”
郑远阳苦笑了一声。
朝堂诸公若真有这个胆魄和本事,天下也不会烂到今日这般地步。
“我若说,靠天下士林清议,恐怕你们自己都会笑起来。”
这一次,连王伯安都沉默了。
清议有用吗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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