,像个刚从泥地里刨出来的烂番薯。
二狗眼眶红了。
他扫了一圈战场。
遍地的尸体,人的,马的,叠在一起分不清哪截胳膊连着哪个身子。碎石地面上的血冻了一层又化了一层,踩上去粘脚。铁林军的战兵三三两两地站着、蹲着、靠着,有人拄着断矛,有人坐在死马身上,有人趴在沟沿边上,半个身子耷拉着。
还站着的和跪在大牛身前的,他数了数。
四五十个。
二狗咬紧牙关,目光落在了大牛身上。
大牛一个人,笔直地戳在那里。
斩马刀杵在地上,他左手攥着刀柄,右胳膊垂着,整个人的重量全压在那把刀上。
头盔歪了,半边甲叶子被砸得翻起来,露出里面的棉衬。身上的血太多了,层层叠叠地糊着,干了的、湿的、半干不干的,颜色从暗红到黑都有。
他脑袋低垂着,一动不动。
二狗的眼泪哗地下来了。
他走到大牛面前,心口那个位置,又堵又痛。
他想骂人,又想笑,又想揍这个混蛋一顿,又想嚎啕大哭一场。
可他不能。
他是队伍的主心骨,公爷说了,在这个位置上,你首先要比任何人都能扛。
他伸出手,想去擦大牛脸上的血。
手悬在半空中。
等等。
他愣了愣。
……什么声音?
呼——噜——
二狗整个人都定住了。
他歪了歪脑袋,凑近了半步。
呼噜——
从大牛低着的脑袋前面,清清楚楚地传出来。一声接一声,频率稳定,气还挺足。
二狗的嘴角抽了抽。
他凑过去,把耳朵放在大牛脑袋前头。
“呼——噜——”
这下听真切了,是实打实的打呼噜。
二狗愣了三息,一把抹掉脸上的泪。
操他妈的,站着,杵着刀,打呼噜,全天下也就这头憨牛能干得出来!
他噗哧一声笑出了声,然后笑着看周围的兄弟,眼泪又下来了。
陈小旗从后面爬过来,跪着往这边挪,满脸是泪:
“将军——”
“他没死!”二狗流着泪笑,“这孙子睡着了。”
陈小旗张着嘴愣了两息。
“……睡着了?”
“你自己听。”
陈小旗凑过去,耳朵竖起来。
呼噜——
陈小旗的表情从紧张变成茫然,从茫然变成错愕,最后变成了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。
他一屁股坐在地上,仰着脖子哈哈大笑,笑到一半变成了咳嗽,咳出来一口血沫子,吐在地上,擦都没擦,继续笑,那颗缺了的门牙露出个黑洞,笑得像个漏风的破风箱。
“操他妈的……站着睡觉……”
旁边几个战兵听见了,一个传一个。
“百户没事?”
“没事,睡着了。”
“……睡着了?”
“打呼噜呢。”
“我操……”
然后就响起了一片笑声。稀稀拉拉的,有气没力的,有人笑了两声就趴下去喘,有人笑着笑着眼泪又出来了,拿袖子擦了一把,开始哭。
笑自己活下来了,哭死去的兄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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