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忍不住。
都快一年没有见到大人了。
她把血狼部的事务处理得井井有条,把各部族的矛盾摆平了七七八八,连雷霆湾马场的种马配种都亲自盯着。
所有人都说,公主越来越像个大汗了。
可只有她自己知道,这些事她做得再好,心里头总觉得空落落的。
她转身回到案前,坐下,从怀里掏出一块羊皮。
那是大人离开草原之前,亲手画的一张地图。雷霆湾、西梁城、青州,三个小小的墨圈,挤在羊皮中央,像三颗被小心圈住的星火。
可整个地图,大得惊人。
阿茹至今记得那夜的毡帐,灯火昏黄,大人握着一支鹅毛笔,蘸着墨,在羊皮上一点、一画、一勾,慢慢铺出整片天地。
他一边画,一边轻声告诉她:
这里是华夏的土地,山川纵横,城池万千;
这里是南亚,湿热多雨,林莽无边;
这里是非洲,广袤无垠,黄沙与草原相接;
这里是大洋洲,孤悬海外;
这里是美洲,隔着茫茫大洋,自成一方世界……
他说那边有几种奇特的作物,只要种进地里,便能养活成千上万的人;他说那边有遍地的金子,多到仿佛挖之不尽;他还说起一种红皮肤的部族,世代住在密林之中,头顶插着鲜艳的羽毛,自有一套活法。
还有大海。
她生在草原,长在草原,见过最壮阔的水,便是奔腾的黄河。可大人告诉她,海比黄河要大上一万倍,一眼望不到尽头,水是咸涩的,掀起的浪头足以将人狠狠拍翻。
她听得懵懵懂懂。
草原人的世界观很简单,天就是天,地就是地,草原就是草原,汉人的城池就是城池。
可大人画的那张图,给她打开了一个新的世界。
原来草原只是一小块。
原来大乾也只是一小块。
原来天下这么大,大到她骑马跑一辈子都跑不出去。
她当时盯着那张羊皮看了很久,问了一句:
“大人去过这些地方吗?”
大人想了想:“以前去过。”
“以前?”
“梦里的时候。”
“梦里?”
“书上也写的。”
阿茹愣了愣,又问:“书上写的都是真的?”
大人笑了起来:“不全是真的。但有些东西,你不去看,永远不知道真假。”
她当时没听懂。现在懂了。
她把羊皮摊在案上,指尖轻轻摩挲着那些线条。
大人的笔迹很工整,每一笔都落得稳稳当当。她记得大人画这张图的时候,外头下着雪,毡帐里烧着炭火,她坐在旁边看着,一句话也不敢说,生怕打扰了他。
画完之后,大人把羊皮卷起来,递给她。
“拿着。”
“这是给我的?”
“嗯。”
“为什么?”
大人没回答,只是看着她,眼里有些东西她看不懂。
后来她才明白,大人是在告诉她,草原太小了,眼界要放远一点。
她把这张图藏得很好,从来不让别人看见。每次拿出来,都要先把帐门关严实了,确认外头没人,才敢摊开。
她怕别人笑话她。
一个草原女人,捧着一张看不懂的地图发呆,多可笑。
可她就是喜欢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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