涤尘,高卧酣眠,当然,还要大啖吴记珍馐,畅饮美酒。寒食将近,也不知吴掌柜的酒酿好了没有……
然而,这份轻松愉悦的心境没能维持多久,随之而来的是排山倒海般的重压。
刘几悠悠醒转时,身边簇拥着无数太学生。
众人本以为自己落榜是个例,互相问过才惊觉,擅写太学体的举子竞悉数落榜!
「我等便罢了,之道兄文名卓着,连胡公也赞不绝口,竟也榜上无名!」
「这绝非偶然,分明是刻意针对!凡以太学体行文者,不问优劣,无论好坏,一概黜落!」「岂有此理!欧阳修身为主考,不以文章优劣取士,却以文风阻绝我辈进身之阶,何其不公!」「此言极是!听闻锁院期间,考官们沉溺於唱和酬答,以「五星』自比,视我等考生为「蚕蚁』,焉有心思细阅考卷,评定优劣……」
群情激愤,话越说越难听,最终化为咒骂。
有人振臂高呼:「走!去欧阳府讨个公道!」
登时应者云集。
更有甚者,愤然提笔,洋洋洒洒,挥就一篇《祭欧阳修文》,罗列其十大罪状,咒其速死。刘几亦觉怒火攻心,尽管心里对此早有预感。
欧阳学士最是推崇韩昌黎,为文不尚辞藻韵脚,而重明道载志,提倡「道胜者,文不难而自至」,曾屡次公然抨击效仿西崑文风、流於险怪的太学体。
在听说欧阳修权知贡举的那一刻,他便知今科於己不利。
但那时临近开考,再改文风已然来不及,只能硬着头皮上。
此刻在滔天怒火的裹挟下,这丝残存的理智荡然无存。
刘几随数以百计的太学生涌至欧阳府,将府门围得水泄不通,拍门掷石,厉声叫骂:
「欧阳永叔!尔执掌贡院,本该选贤举能,却嫉贤妒能、尸位素餐!」
「以私心坏国典,黜落真才,枉为文宗!」
「太学体何罪?!竟使满门俊彦尽皆落榜!」
「如此主考,公道何存!朝廷颜面何存!」
「还我功名!还我公道!」
欧阳修正是被这此起彼伏的叫骂声所惊醒。
他和衣起身,推门而出,问道:「府外何人喧譁?」
「这……」
仆役面露难色,嗫嚅不敢作答。
欧阳修侧耳倾听片刻,面不改色问:「可是太学生聚众滋扰?」
早在受命权知贡举之时,他便料到会有今日这一幕。
他此番所为,不单单是为革除科场积弊,拨正文风。
欧阳修查过历届科考的进士名录,开封府试录取的举人在最终录取的进士中往往能占十之三四,加上通过国子监试录取的进士,总数可达一半!
其中不乏只会作应试文章,而无真才实学之辈。
显而易见,围绕太学和国子监形成的,乃是一批独具地理优势、阶层优势的举子团体,其获得的教育资源大大优於其他考生。
由於本朝实行弥封眷录制,这些出身富贵人家的考生难以作弊,而辨识度高、难度大、盛行於最高学府的太学体,便成其入仕之捷径。
这本是闱场的不宣之秘,历科皆然,然而今科却被自己毫无预兆地连根拔起,悉数黜落。
这样的考试结果数十年後或许是「群星璀璨」,但在此时此刻,必将掀起一场风波。
欧阳府宅门紧闭,上至夫人,下至仆役,无不惴惴。
欧阳修却泰然自若,比起这个,他更关心另一件事,吩咐仆役:「速去吴记订一席酒宴,再带些好酒好菜回来,对了,记得问吴掌柜,新酒可酿好了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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