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双眼睛,依然如当年那般温柔。
第一次见她的时候,他妈带着他去拜师,她十二岁,安静地坐在柴窑旁画盘子,听到动静回头看他,那双眸子清亮的就像是一汪水。
本来他是不想学烧瓷的,是被他妈拿竹条子抽出门的,结果那天不知怎麽的,鬼使神差地就点了头,拜了师。
後来他们渐渐熟悉了,他才知道她文静,但也活泼,好在不像一般川渝妹儿那样泼辣,说话要温柔几分,还会跟你讲道理。
她真的不一样。
後来他十八了,家里要给他说亲,也有不少人来向他师父提亲。
他懵里懵懂,但不想秀清嫁给别人,便跑去找他师父说要娶秀清。
他师父给了他一顿好打,说他学了手艺还要偷家。
她躲在旁边看,边看边笑,事後又偷偷拿了药给他涂,涂着涂着还掉眼泪了。
这顿打没白挨,赚了个媳妇回家。
後来有次喝酒,他随口问了他喝醉酒的老丈人这事。
他说他其实心里已经答应了,但还是想把他打一顿。
无数画面在脑海里闪过,叶宾白睁大了眼睛,甚至连眨都不敢眨一下,生怕眼前的一切,又是过去几十年无数次落空的幻梦。
四十六年。整整四十六年。
叶家村已经找不到多少当年的痕迹,就连他们的老屋也已经拆掉修了新房,门口的这棵柿子树是他走的那年栽的,如今亭亭如盖也。
李秀清已经来到了跟前。
两人都怔怔地立在原地,隔着几步,却像是隔着整整一辈子那麽长。
李秀清抬头看着叶宾白,轻声道:「宾白,是你吗?」
叶宾白眼底瞬间蓄满了泪水,喉结剧烈地滚动着,他想说话,可喉咙哽得发疼。
千言万语堵在胸口,几十年的惦念、忐忑与煎熬,最後只化作细碎的颤音,竟什麽也说不出口,最後只得重重地点了点头。
李秀清看着他饱含泪水的眼睛,指尖微微颤抖,眼眶泛红,眼泪跟着便滚落了下来,终究是忍不住快走两步,扑进了他的怀里。
半生的委屈与思念,在这一刻终於有了能够承托的人。
他的怀抱,陌生又熟悉,但依旧滚烫。
叶宾白的手微微张着,然後小心翼翼地放下,轻轻搂住了怀里的人,动作轻柔又缓慢。
她的眼泪打湿了他的胸口,炽热而滚烫,却让他格外安心。
他真的回到了叶家村,再一次地见到了秀清,将她拥入怀中。
她把脸埋在他的胸膛,没有哭喊,只有细碎的呜咽,就像年轻的时候在外边受了委屈,骂不过人家,也是这般窝囊地回来抱着他哭,甚至连哭都不敢大声哭。
李秀清哭了一会,仰起脸看着他,声音中带着颤音,破碎又温柔:「我以为————这辈子,再也见不到你了。」
叶宾白哽咽道:「秀清,我回来了,再也不走了。」
叶家人看着这一幕,皆忍不住偷偷抹眼泪。
这四十多年,李秀清和田会兰两个女人撑起了这个家,吃了多少苦,受了多少委屈,大家都看在眼里。
原本大家都已经不抱希望了,只有两个老太太日复一日的守在村口、家门,望着远方,等着那个早些年甚至不能被提及名字的人回家。
没想到,今天,他真的回来了。
「锅锅,叶老和那个奶奶,他们为啥子要哭呢?」周沫沫往前凑,透过车窗看着这一幕,有些疑惑。
「因为高兴。」周砚微笑道。
「高兴不应该笑吗?」周沫沫回头看着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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