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种......看见活路了的光。
老太太没说话,就是看着他,看了很久,然后颤颤巍巍地跪下去。
他赶紧把人扶起来,说老人家使不得,一碗粥而已,不算什么。
那时候他是真觉得不算什么。
一碗粥而已。
人活着不容易,能帮一把就帮一把。
他没想过要人报答。
真没想过。
后来呢?
郑弘站在那里,火把的光在他脸上晃,忽明忽暗。
后来是哪一年开始变的?
郑弘的手忽然抖了一下。
不对。
不是这样的。
他猛地抬起头,像是要从什么里头挣出来。
我当初,没想过这些!
他看着院子里那些人,看着那些他亲手从泥沼里拉出来的人。
我救他们的时候,没想过让他们还!
他想喊出来,可话到嘴边,却哽住了。
去年,那个瘦高个的媳妇生了儿子,抱着孩子来给他磕头,说请恩人给孩子取个名。
他取了,看着那孩子,心里想的却是。
这孩子长大了,也是他的人。
上个月,那个壮汉来找他,说要给他当护院,不要工钱,只要管口饭吃就行。
他摆摆手说不用,可心里想的是。
也好,以后用得着。
还有那个矮的。那个矮的家里遭了难,是他出的棺材本把人葬了。
那矮的跪在他面前,说这辈子做牛做马报答他。他扶起来,说不用,你好好活着就行。
可他心里想的是什么?
他想的是。
做牛做马,好。
郑弘站在那里,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去。
他想起来了。
他想起来这些年,每次他帮了人,每次那些人感激涕零地跪在他面前,他心里头都会有一个声音。
这个人,欠我的。
他不知道那个声音是什么时候来的。
他只知道,那个声音一直在。
一年又一年。
一声又一声。
直到他把每一个受过他恩惠的人,都变成了账本上的一个名字。
直到他把那些活生生的人,都变成了等着还债的人。
郑弘的手攥紧了,又松开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可喉咙里像是堵着什么东西。
他忽然很想回到那个冬天的破庙前。
回到他第一次掌勺施粥的时候。
回到那个老太太端着碗,眼里头有光的时候。
他想问问那时候的自己。
你给的粥,是暖的,还是烫的?
可他知道,那时候的粥,是暖的。
是真的暖的。
只是后来,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,就慢慢变烫了。
烫得让人不敢喝。
烫得让人喝的时候,心里头都在怕。
郑弘低着头,肩膀塌着,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什么。
火把的光在他脸上晃,忽明忽暗。
看着郑弘那副迷茫的样子,楚天青在心里叹了口气。
他刚才那些话,与其说是说给郑弘听,不如说是说给那些家丁听,说给杨曾泰听,说给自己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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