进来时,康熙正在用午膳。
一碗粳米粥,两碟小菜,一碟桂花糕,简简单单。他放下粥碗,接过册子,翻开。
第一页是陈季同的信,字迹潦草,可每一句都看得懂。
康熙看得很慢,看到“臣在伦敦,见泰晤士河上往来船只,桅杆如林,汽笛如诉”时,停了下来。
他端起粥碗,喝了一口,又放下,继续看。
看到“夜深人静时,臣独坐岸边,思我珠江,不知何时亦能有此盛景”时,又停了下来。
这一次他没有端起粥碗,只是望着窗外那片被阳光照得发白的天空,望了很久。
然后他继续翻。
那些图,一张一张,虽然线条粗糙,可每一条线都画得仔仔细细,尺寸标得清清楚楚,连铆钉的位置都没有遗漏。
他翻完了,合上册子,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,半晌没有说话。
梁九功站在一旁,大气都不敢出。
“梁九功,你看过这本册子了吗?”
“回万岁爷,奴才粗笨,看不太懂那些图。可奴才看得懂陈季同写的那封信——那个人的心里,装着咱们的珠江。”
康熙睁开眼。
“你说得对。他一个幕僚,无职无权,自己出钱跑去欧洲,画了这些图回来。
信里写‘臣不自量力’——朕看,他不是不自量力,是太知道自己的分量了。
知道自己能做什么,该做什么,便拼了命去做。这样的人,比空口说白话的,强得多。”
梁九功不敢接话。
康熙站起身来,走到窗前。御花园的槐花已经落尽了,只剩满树绿叶在风里沙沙地响。
阳光透过枝叶,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。
“传旨。陈季同,着赏银五百两,以资鼓励。其所绘图纸,交工部存档,以备日后查用。”
“嗻。”
“还有,告诉保成,老大——他们用人,用对了。”
*
消息传到广州时,已经是八月初了。
钱文彬站在督检处的窗前,把那本册子又翻了一遍。
陈季同的图,他看不太懂,可他知道,这是有人在替大清的将来探路。
那些复杂的线条和密密麻麻的尺寸,每一笔都是拿脚底板量出来的。
他合上册子,望着窗外那片被阳光照得发白的天空。
他心里想的,不是那些船,而是陈季同在信里写的那句话——“夜深人静时,臣独坐岸边,思我珠江,不知何时亦能有此盛景。”
钱文彬在候补上待了五年,也常常在夜深人静时独坐。
他坐的不是泰晤士河岸,是珠江岸。
他想的不是洋人的船,是自己的前程。
陈季同想的,是珠江上什么时候能跑咱们自己的船。
人和人之间的差别,不在一时的高下,在一辈子的落点。
钱文彬把册子放回桌上,转过身,拿起卡尺,继续检验那些送来的零件。
他量的每一个零件,将来都会装在枪上,送到边关将士手中。
这是他的珠江,他的船。
他量得很认真,每一件都量三遍,尺寸不对的退回返工,表面有裂纹的报废重做。
孙德胜送来的那个零件,他量了三遍,每一遍读数都一样——合格。
他在登记本上写下“合格”两个字,又翻到“孙德胜”那一页,在当天的格子里画了一个红圈。
合格率高的人,登记本上红圈就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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