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针脚真细啊,密密麻麻的,整整齐齐的,每一针都走得稳稳当当,每一线都收得干干净净。
一看就知道,做活的人用了多少心,花了多少功夫,含着多少期盼。
额娘说,老虎是百兽之王,能镇邪,能压祟,能护着保成平平安安长大。
额娘一定是一边缝着,一边想着他吧?
想着他穿上新衣裳的样子,想着他蹒跚学步的样子,想着他开口叫“额娘”的样子,想着他一天天长大、一天天长高的样子。
额娘一定想着,要陪着他,看着他,护着他,看他长成顶天立地的男子汉。
可是……
胤礽垂下眼帘,将那只布老虎轻轻贴在胸口。
可是额娘没能看着他长大。
他记不住她的面容,记不住她的声音,记不住她抱他在怀时的温度,记不住她唤他名字时的语气。
他只能从别人的只言片语里,拼凑出一个模糊的影子。
这些,他都记在心里。
可是,那不是记忆。
那是别人告诉他的故事。
他真正的记忆里,没有她。
只有这只布老虎。
从他有记忆起,它就在了。
在他枕边,在他怀里,在他无论去哪儿都要带着的小包袱里。
小时候,他抱着它睡觉,睡不着的时候就摸着它的耳朵,摸着它的胡须,摸着它圆溜溜的眼睛。
它陪着他,走过垂髫的无忧,走过少年的青涩,走过及冠的意气,走过一生的终局。
它陪着他,走过毓庆宫的每一个日夜,走过乾清宫的每一次觐见,走过慈宁宫的每一回请安。
它陪着他,在他高兴的时候,在他难过的时候,在他生病的时候,在他孤独的时候。
它一直在。
替他听完了所有,他从来不敢在人前说出口的话。
*
胤礽忽然想起很多很多年前的一个夜晚。
那时候他大概四五岁,刚明白“额娘”是什么意思,刚明白别人的额娘都在,他的额娘不在了。
那天晚上,他怎么也睡不着。
他抱着布老虎,缩在被窝里,偷偷地想:额娘长什么样子呢?额娘的声音是什么样的呢?
额娘要是还在,会不会也像别人的额娘那样,晚上来给他盖被子,亲亲他的额头,说“保成乖,快睡吧”?
想着想着,他就哭了。
他把脸埋进布老虎的肚子里,闷闷地哭,不敢出声,怕惊动了守夜的太监。
那时候,是它陪着他。
听着他哭,听着他念叨,听着他说那些永远不会对别人说的话。
*
后来他长大了,懂事了,再也不会那样哭了。
可那些话,那些想念,那些说不出口的委屈,他还是会说给它听。
夜深人静的时候,独自一人的时候,心里难受却不能说的时候。
他就把它拿出来,放在枕边,轻轻摸着它的耳朵,在心里默默地跟它说。
说皇阿玛今天夸他了,他很高兴。
说大哥今天护着他了,他很感动。
说乌库玛嬷今天握着他的手,他想起了她。
说今天有人欺负他了,他很难过。
说他想她了。
很想很想。
想得心口都疼了。
可这些话,他不能说给任何人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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