刻心里翻涌着什么——那是为人父者最深的矛盾:一面恨不得将儿子密密实实地护在羽翼下,替他将所有风雨都挡住;
一面又不忍、也不愿,去切断他与至亲之间那份血浓于水的牵念。
又过了许久,康熙才开口道:“去把保成常日用的那套笔墨寻来,送到毓庆宫。告诉他,信写好了,朕亲自替他送去慈宁宫。”
“嗻。”
*
毓庆宫。
胤礽收到那套熟悉的笔墨时,微微一怔。
那是他自幼习字时便用惯的——紫毫笔,笔管上刻着“保成”二字,是乌库玛嬷在他六岁生辰那年亲手赐下的。
笔毫早不知换过几茬了,那管身却还是旧时那管。
他将那支笔握在掌心,沉默良久。
何玉柱早已无声地将书案收拾妥当,铺开一张素白的澄心堂纸,又将墨研得浓淡合宜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安静地退到一旁。
胤礽在书案前坐下。
窗外,雪不知何时已经停了,云层裂开一道缝隙,透下薄薄的金色阳光,正正落在那张澄心堂纸上,仿佛某种无声的催促,又仿佛某种温柔的成全。
他提起笔。
笔尖触纸的刹那,他恍惚想起很多年前——他刚学会写“寿”字,兴冲冲地描了一张歪歪扭扭的红笺,跌跌撞撞跑到慈宁宫,举过头顶献给乌库玛嬷。
老人家笑得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,把他抱上膝头,一遍遍摩挲着那张丑丑的红纸,说:保成写的字,是乌库玛嬷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的字。
他说不出更多。
那支紫毫笔在他指间停留了很久,久到何玉柱几乎以为殿下不会落笔了。
然后,墨迹洇开。
胤礽写得极慢,一笔一划,仿佛在描一幅需要耗尽全副心神的工笔细画。
那字迹比往常略显虚浮,少了些清峻风骨,却多了几分藏不住的、温软的眷恋。他写——
孙儿保成,叩请乌库玛嬷万福金安。
今岁冬寒甚于往年,慈宁宫地气阴凉,恳请乌库玛嬷添衣加炭,勿以孙儿为念。
孙儿近日功课勤勉,饮食如常,皇阿玛与太医时时照拂,已大好矣。
只是冬夜漫长,孙儿常忆幼时承欢膝下,乌库玛嬷执孙之手,一笔一划教孙写“永”字。
乌库玛嬷说,永字八法,乃万法之始。立身如永,需根基沉稳;持心如永,需一点如睛。
孙儿愚钝,习字十余载,方始略懂。
然孙儿亦知,无论年岁几何,身在何处,在乌库玛嬷膝前,孙儿永远是当年那个描红描得满手墨迹、仍举着歪歪扭扭的“寿”字向乌库玛嬷讨赏的稚童。
今奉上孙儿近日临的《灵飞经》数纸,字迹粗陋,不敢言进益,惟愿乌库玛嬷闲时展观,知孙儿在宫墙另一隅,日日用功,时时思念,不敢有丝毫懈怠。
春暖之日,孙儿定当亲至慈宁宫,为乌库玛嬷奉茶研墨,再听乌库玛嬷讲那些孙儿百听不厌的旧事。
伏惟珍重。
孙儿保成 顿首再拜
搁笔时,砚中的墨恰好用尽。
胤礽望着那满满一纸工整中透着稚拙的小楷,怔怔出神。信写得很长,比他预想的要长得多。
原只想报个平安,却不知不觉写了这许多,仿佛要将病中所有没能说出口的思念,都倾注在这一张薄薄的纸上。
何玉柱双手捧起信笺,小心翼翼地吹干墨迹,又用锦袱包裹妥当。
“殿下,可要再添几句?”
胤礽摇了摇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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