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的老人,对儿孙最朴素也最沉甸甸的惦念。
胤礽垂下眼帘,默然良久。
他想起幼时。
乌库玛嬷教他认字,教他识人,教他在这深宫里如何行走、如何立身、如何守住本心。
她的手很瘦,骨节分明,手背上布满褐色的老人斑,但牵着他时,永远是暖的。
他初入朝堂,头一回在御前奏对紧张得手心出汗,是乌库玛嬷握住他的手,低低说:“保成不怕,你是大清的太子,更是乌库玛嬷的曾孙。乌库玛嬷看着你,什么也不怕。”
他还想起病中那些昏沉的日子。高烧不退,意识模糊,梦境与现实交错成一片混沌。
他曾梦见乌库玛嬷坐在他榻边,一如二十年前那个冬日,一遍遍抚过他的额头,念着经文。他分不清那是真实还是幻觉,只记得那双手,依然是暖的。
“乌库玛嬷她……”他开口,声音压得极低,“可曾传太医?”
何玉柱心头一酸,连忙道:“殿下放心,太皇太后凤体安泰,并无大恙。
苏麻喇姑说,只是老人家觉浅,夜里易醒,惦记儿孙是常情。
万岁爷已亲自去慈宁宫请过安,回说殿下一切都好,只是太医叮嘱需静养些时日,待大好了,头一个便去给老祖宗磕头。”
胤礽听着,指尖轻轻攥紧了皮褥的边缘,良久,才慢慢松开。
他“嗯”了一声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何玉柱觑着他的神色,壮着胆子道:“殿下,您如今气色一日好过一日,万岁爷也说您恢复得极好。
依奴才愚见,再过些时日,待您精神更健旺些,便可亲自去慈宁宫给太皇太后娘请安了。老祖宗见了您,什么牵挂都放下了。”
胤礽没有应声,只是轻轻点了点头。
他将那盏放凉的参茶接过,慢慢饮尽,仿佛要将喉间那点酸涩一并咽下去。
窗外,雪后的天蓝得澄澈明净,阳光照在积雪上,反射出耀眼的、近乎透明的白光。
几只麻雀在廊下跳来跳去,抖落一蓬蓬细雪。
万物静好,岁月安然。
可这静好安然之下,有无数人替他扛着风雪。
*
“何玉柱。”
“奴才在。”
胤礽放下茶盏,声音已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从容,“将乌库玛嬷当年赐孤的那幅《达摩渡江图》取来。孤记得玛嬷说过,那画有静心养气之效。”
何玉柱一愣,旋即明白过来,连忙应道:“嗻!奴才这就去换。”
他转身去取画,脚步轻快了几分。
殿下这是念着太皇太后呢,将老人家赐的画悬在眼前,日日瞧着,心里也安稳。
小狐狸不知何时跳上榻边,安静地趴在他的膝侧,毛茸茸的尾巴轻轻扫过他的手腕。
【宿主,】它的声音难得地没有往常的跳脱,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安慰,【等你好全了,就去慈宁宫看老祖宗。她见到你,一定特别特别高兴。】
胤礽没有说话,只是垂眸,将手轻轻覆在小狐狸柔软的脊背上。
暖阁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何玉柱将那幅《达摩渡江图》换上,退后几步端详,又小心地调整了悬挂的位置,确保殿下无论倚在榻上还是坐在书案前,抬眼便能望见。
画面是达摩一苇渡江的典故,浓墨简笔,苍劲萧疏。
江水茫茫,一苇如芥,行者面目慈悲,衣袂飘举。
画的右上角,有一行娟秀而力道内蕴的小字,是乌库玛嬷亲笔:
“心若定,万顷波涛亦平川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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