康熙依旧守在榻边,目光深沉地凝视着儿子安睡的容颜,显然还在消化、品味着胤礽方才那番“劝慰”中蕴含的深远意味。
而侍立在阴影处、几乎与背景融为一体的梁九功,此刻紧绷的心弦,才几不可察地、真正地松弛了下来。
他微垂着头,眼观鼻,鼻观心,姿态恭谨得无懈可击,但内心深处,却涌动着远比他表面平静得多的波澜。
他伺候康熙大半辈子了,从少年天子到如今威加海内的帝王,他比任何人都更了解这位主子的脾性。
康熙是位雄才大略的君主,勤政爱民,文治武功皆有不凡建树,但同时也继承了爱新觉罗家某种骨子里的、近乎偏执的爱憎分明——爱之欲其生,恶之欲其死。
对待真心喜爱、看重的人,康熙可以倾其所有,宠溺纵容,护短到底,恨不得将天上的星星都摘下来。
可一旦触及其逆鳞,或是让他彻底失望厌恶,那雷霆之怒、清算之酷烈,也足以让人胆寒心裂,绝无转圜余地。
这些年,他亲眼见证了太多起落沉浮,皆是明证。
也正因如此,他对殿下,除了应有的恭敬,内心深处还藏着一份超乎寻常的关注与……隐忧。
这些年,他冷眼旁观,看得分明。
太子殿下聪慧仁厚,行事有度,对下宽和,更重要的是,明里暗里,着实帮衬、维护了他梁九功不少次。
有些是顺手为之的提点,有些是关键时刻的遮掩回护,甚至有那么一两次,涉及内廷阴私或御前失察,若非太子殿下巧妙转圜或暗中相助,他梁九功恐怕早就不知道死过几回了。
这些恩情,他不敢忘,也铭记于心。
他欣赏、甚至敬佩太子的仁德与胸怀。
但与此同时,那份对康熙性情的深刻了解,也让他忍不住为太子捏着一把汗。
太子地位固然稳固,皇上爱重非常,可帝王之心,深似海,热时如沸,冷时如冰。
今日爱之深切,可以为太子扫清一切障碍,处置整个母族都毫不手软;
可若是将来……万一有那么一天,因着什么事,父子间生了嫌隙,皇上那“恶之欲其死”的一面被触发,回想起今日因太子而起的、对佟佳氏的酷烈处置,会不会……迁怒?
会不会觉得,是太子逼得他“不得不”对母族下此狠手?
会不会觉得,太子的仁厚只是表象,实则心机深沉,累他背负“严酷”之名?
梁九功不是没想过,在合适的时机,用最不着痕迹的方式,在皇上面前稍稍提点一下,劝皇上处置时“留些余地”,既全了父子情分,也免了日后可能的隐患。
但他始终没找到绝对稳妥的机会,也怕弄巧成拙。
直到刚才,亲耳听到太子殿下在那样虚弱的状态下,依然能说出那番全然站在皇上角度、为皇上名声和朝廷安稳着想的、通透至极的“劝慰”之语,梁九功那颗悬着的心,才真正放回了肚子里。
还好,殿下很通透。
这“通透”,不仅仅是聪明,更是对帝王心术、对天家父子微妙关系的深刻洞察,是一种在自身遭受巨大伤害后,依然能保持清醒、着眼长远的大智慧与大胸怀。
殿下没有沉浸于受害者的悲愤中要求更多的报复,也没有天真地以为父亲的宠爱可以永远毫无底线。
而是清醒地预见到了可能存在的隐患,并用一种最能让康熙接受的方式——即全然为父亲考虑的方式——悄然化解。
这份心智,这份气度,让梁九功在松口气的同时,也不由得心生感慨,甚至……一丝淡淡的酸楚。
“殿下,您……受委屈了。”
梁九功在心底无声地叹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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