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个时候,赵承嗣身後随侍的保义郎张处,凑了过来,悄声道:
“大郎君,站直身子,别乱动。还有,千万别扭头,不然大王会知道。”
於是赵承嗣挺直腰杆,没有乱动,也没有把头转开。
前面刑台上,刽子手巨斧一挥,利落地砍下死囚首级。
鲜血溅洒在青石板上,殷红一如朱砂。
此前早早就来围观的南陵百姓发出一阵骚动,有人掩面不敢再看,有人叫得面红耳赤。
赵承嗣目不转睛地直视血迹,只见土台上的黄泥土饥渴地啜饮鲜血,脑子一片空白,好半天,外面的声音才如潮水涌入。
在他的身旁,保义郎张处低声骂了句:
“罪有应得。”
接着,他伸手轻拍赵承嗣肩膀:
“大郎君做得很好。”
全然不晓得旁边的赵承嗣小脸已经煞白。
此时的保义郎已经不像早年那样由赵怀安亲自教授武艺和兵法,但依旧保持着类似军中军校的作用。他们普遍都是从十万大军中的基层武人选出,全部都是军功卓越的武人,在获得特殊功勳“保义郎”後,他们就能入读设在玄武湖岛上的一座军校。
这些人不分师兄弟,就分一期生,二期生,都统一自称为大王门生。
赵怀安靠着建立个人师生关系来吸纳军中最底层的武夫,稳固军队。
而张处作为这样的保义郎,眼前这点血腥对他来说已是司空见惯。
反倒是一直练武的赵承嗣也要出来见见血了,即便他现在只有八岁。
晨雾渐散,暖阳高照,但返回军营的路上,赵承嗣的情绪一直不高,蔫蔫的。
平日里,这会他早就骑着他的小马与他的父王并骑了。
但今日,他只是默默跟在队伍中段,任由胯下小马随着大队前行。
行至半途,赵怀安勒马回头,等儿子跟上来。
赵怀安看着耷拉着脑袋的儿子,平静问道:
“承嗣,你还好吧?”
赵承嗣抬起头,努力想表现得镇定,但嘴唇微微发白:
“父王,我……我没事。”
赵怀安没有揭穿,只是策马与儿子并排而行。
队伍继续前进,马蹄声在官道上回荡。
这个时候,随行的李岩在马上试图缓和气氛,说了句:
“那贪官死得倒也干脆。”
“至少没哭嚎求饶,也算留了点体面。”
赵怀安摇头,声音不高,却让周围几人都听得清楚:
“这可不是什麽坦然!而是已经怕到了失了智了。”
李岩一怔,随即点头:
“大王明察。”
赵承嗣忍不住问:
“父王,他是怕死?”
“谁不怕死呢?为父看过太多将死之人的眼睛了,你见过那种坦然赴死的人吗?他们的眼睛是清明的,甚至带着解脱。”
“而恐惧的人,眼神会涣散,会麻木,就像刚才那人一样,已经吓到连哭都哭不出来了。”赵承嗣想起那老吏被按在台子上时,确实没有挣紮,只是呆呆地望着地面。
“可是……他既然怕死,为何还要贪呢?”
赵承嗣虽然小,但问出了一个大问题。
听到这话,旁边的李岩不自觉抖了下,捏住了缰绳。
赵怀安闻言,也勒住马,深深看了儿子一眼。这个问题,问到了根子上。
“问得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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