巍巍地走到所门口,朝着路口张望。她眯着眼睛,努力想看清这边的人。
一下子,黑郎就晓得,这一定是张闷葫芦的娘。
他忽然就哭了。
眼泪毫无徵兆地涌出来,顺着脸颊往下淌。
他想起张闷葫芦和自己一起跳舞,一起吃肉,一起开玩笑,想起後面整理他行囊时,看到的那份家书。那是他媳妇托人写的,上面只有歪歪扭扭几个字:
「旦郎,娘好,我也好,盼君归期。」
可他回不来了。
君问归期未有期!
黑郎抹了把脸,重新举起唢呐,又吹了起来。
这次吹的是《秦王破阵乐》的片段,是保义军开拔、凯旋时常吹的曲子。
调子激昂,带着金戈铁马的气息。
他一边吹,一边在心里默默地说:
「老张,我替你回来了。我替你,看看娘,看看嫂子。」
「你的抚恤,大王一定会发下来的,你的田,会有人帮你种。你的娘,咱们营田所的兄弟,都会帮着照看。」
「就是嫂子,大夥怕是帮不了了!」
「你要是有个崽可该多好啊!」
唢呐声在田野上飘荡,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悲怆和力量。
同车的袍泽里,有人也开始抹眼泪。
他们都是死人堆里爬出来的,见过太多的生死。
可每次想到那些再也回不来的兄弟,心里还是像刀割一样。
「黑郎,走吧。」
一个年长些的袍泽拍了拍黑郎的肩膀,声音有些沙哑:
「你兄弟……他知道的。」
黑郎点点头,收起唢呐,最後看了一眼村口那个依然在张望的老妇人,和那群失望的妇人们,转身爬上了驴车。
驴车继续吱呀吱呀地往前走。
但气氛已经不一样了。
走了没多远,另一个袍泽忽然开口:
「黑郎,前面快到庆义所了,我们什的大嘴……他家就在那。你能……也吹一个吗?」
这是他的死难兄弟,这一刻,同样触景伤情!
黑郎没有说话,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。
於是,快到庆义所时,黑郎又吹响了唢呐。
还是那支《归乡谣》,还是那样用力,那样苍凉。
庄头一户低矮的茅屋前,一个穿着补丁衣服的妇人正蹲在门口择菜。
听到唢呐声,她猛地擡起头,手里的菜掉在了地上。
她站起身,手搭在额前,朝着大路这边望。
她身边,两个半大的孩子也跑出来,好奇地张望。
驴车没有停,缓缓驶过。
黑郎吹完一曲,朝着那妇人和孩子的方向,用力挥了挥手。
妇人似乎明白了什麽,她忽然捂住脸,蹲了下去,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。
两个孩子不知所措地围着她。
驴车上的袍泽们,都别过了脸。
就这样,一路上,每经过一个可能有阵亡袍泽家的村落,黑郎就会吹响唢呐。
同车的袍泽们,也会跟着指认:
「王四郎家就在那棵大槐树後面。」
「小孙……他娘和他那没过门的媳妇,应该还在那吧。」
唢呐声断断续续,在春日的原野上飘荡。
它不再仅仅是一种乐器发出的声音,而成了一种慰藉,一种生者对死者的承诺,一种穿越生死界限的、笨拙而真挚的交流-->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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